「修羅幻現,快躲!」

  神刀門主余天賜驚駭狂吼著,領先撲地以刀護身連連翻滾而出。

  「修羅幻現……,例無完魂!」

  獨孤羽淒冷寡絕的聲音,在飛旋中一字一頓地蹦自唇間齒縫,他這八字剛剛說完,幻現的掌影,驀然向四面八方淩厲無匹地彈射而出。

  頓時——

  大地宛似崩潰了般,嗡嗡雷鳴,又似受到惡魔的咀咒,狂飆倏起,空氣抖顫連連。

  原本陰沈的天空,在掌影與掌影緊密的銜接間,在勁氣與勁氣的充斥裡,彷彿失去了應有的些微光亮,陡然變得更加昏沈晦暗。

  地獄之門彷彿也在如此呼嘯的狂飆中開啓,晦暗只是刹那的事,而死神的影子卻已在這瞬息之間帶著獰笑捲掠天地。

  「嗚啊──!」

  「哇……」

  此起彼落的恐怖長嚎,是死神得意的狂笑!

  如密雷般的劈啪聲,摻合著骨骼折斷的脆響,漫天灑落的鮮血和粉碎的人肉,向荒地四周迸濺飄揚……。

  獨孤羽散亂的長髮遮去了大半臉孔,只見他胸口急促地喘息,他那雙手……

  天~!

  獨孤羽那雙原本白皙削瘦的手掌,此時齊肘以下變得殷紅刺眼。

  仔細看去,那殷紅卻不是染血的紅,而是功運極至的異相。

  在他四周,幽冥三劍只留下三柄斷成數十截的殘劍和三顆佈滿驚駭表情的頭顱,而他們三人的屍身,卻已不見。

  或者,在那一堆堆蠕動的肝腸,一灘灘糜爛的血肉中,勉強可以拼湊出他們三人的殘骸。

  『鬼釣叟』吳琴的烏竿扭曲成一團,他瘦小的身軀不知是否是獨孤羽的慈悲,仍然保持完整。

  但是,慘白的斷骨參差不齊的穿膚而出,閃著令人做嘔的淡光,這噁心的淡光立即被濃濃的鮮血淹沒。

  『血蜘蛛』姚菁和使流星錘的傢伙,卻是碎裂成段段,東一截、西一塊的散落數處,肌肉的絡緯仍在赤紅的鮮血浸濡下抽動,花花綠綠的肚腸猶自緩緩滑落野地,那兩雙如核桃般大小的瞳仁已突出目眶,正帶著血絲,無神地瞪向灰茫茫的天空。

  更有數不清的黑衣、紅衣屍塊,雜落在十丈方圓內的各處,除了少數幾名倖存的神刀門所屬,唯有的活口卻是余天賜與紀如風。

  只是,此時的紀如風亦是髮髻蓬散,渾身血漬,然而不知傷於何處,俯臥著昏迷於地。

  神刀門主卻是毫髮未傷,他手中成名金刀已不知去向,如今他臉上佈滿融合著極端驚懼、無助和悔恨的悽愴神情。

  原本坦朗的荒地,如今卻變成一座地獄屠場,天空的雲更灰、更沈,呼嘯的風也變得瘖啞低泣。

  彷彿連天上的雲、地上的風都不敢破壞這片荒野的死寂,彷彿它們也怕得罪那個卓立在屠場間的無情修羅。

  「大叔,你還好吧?」

  山仔連喊帶叫半爬半滑溜下大樹,跑向荒地,跑向獨孤羽。

  當他真正看清荒地上的情形時,山仔「哇!」地張口便吐。

  獨孤羽平穩了氣息,看著山仔,無奈的微微搖頭暗自輕歎。

  畢竟,他並不太希望山仔以爲他是個殘酷的殺人魔王,至於他爲何會有如此感受,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爲什麽?

  獨孤羽注視著茫然望天的余天賜,面無表情道:「余門主,獨孤某人暫留你一命,只是想告訴你,你們自認爲佈下天羅地網,在獨孤某人的眼中,其實不比一張蜘蛛網強多少。」

  余天賜彷彿在這短短時間內老了十幾歲,他疲憊地收回目光,直直凝視著獨孤羽,啞聲道:「病書生,你究竟還算是個人嗎?人的下手,豈有如此慘酷,如此血腥的呢?」

  不待獨孤羽回答,余天賜忽而神經質地狂笑起來:「不,你當然不算是人,你是來自『黑魔林』的鬼呀!哈哈……」

  獨孤羽雙手輕負背後,漠然瞧著余天賜宛如泣血般的悲涼嗆笑。

  半晌,獨孤羽冷漠道:「夠了嗎?余門主,該是你上路的時候了。」

  余天賜長吸口氣穩定心神後,眼神不自覺地朝昏迷中的紀如風瞟去。

  獨孤羽似是明白他的心思,沈緩道:「獨孤某人只是震傷他內腑,使他暫時閉氣昏迷而已,待時辰一到,他自會清醒,再調養個把月便可痊癒。」

  余天賜微見激動道:「余某在此代他謝過閣下手下留情!畢竟,他是紀家三代單傳,我也不願他爲此遭受橫難。」

  獨孤羽不耐煩道:「余門主,你可以過去拾回金刀,再與獨孤某人做次公平的較量。」

  余天賜絕望地閉了閉眼,他深吸口氣沈著的拾起方才失落的金刀。

  「大叔,等一下!」

  山仔一張臉蛋帶著嘔吐後的青白,他舉袖拭唇,朝獨孤羽身旁走近。

  獨孤羽冷漠的神色,明顯地爲之舒緩,和悅道:「好些了嗎?大叔不是叫你待在樹上別下來?」

  山仔真摯道:「我怕大叔吃虧嘛!他們那麽多人,又個個如狼似虎的兇狠。」

  獨孤羽傲然輕笑道:「如狼似虎?你太看重他們了!」微頓之後,他接著道:「你先到一旁休息,有事待大叔打發這個正主兒上路之後再說」

  山仔猶豫道:「大叔……,你要殺他?」

  獨孤羽瞟眼道:「怎麽?難道他不該殺?」

  山仔看著神刀門主蒼老悽惶的神色,宛如看見一匹被遺忘在戰場上無主的老馬,顯得恁地無助,不知何去何從。

  他忍不住說情道:「大叔,這整件事聽你說來,是爲了你斷去崔桂虎的右臂才引起的,對不對?」

  「沒錯。」

  「其實,你只因爲心情不好,就折了人家混飯吃的傢伙,說起來是比較過份了點,這位神刀門的門主爲他師弟討個公道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嘛!大叔……,你何不放了他?!

  「放了他?」獨孤羽微慍道:「余天賜他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竟敢收買十大殺手中的人,妄想圍殺我。我若是放過他,不知情的人還以爲我是怕了他,這豈不是弱了病書生的威名?」

  山仔耐心道:「可是大叔,那些來圍殺你的傢伙都已經翹辮子了,你既然能放過那個拿毛筆的傢伙,爲什麽不乾脆連神刀門主都放過?這非但不會減損你的名聲,反而會讓江湖中的人稱讚你有風度呐!」

  此時,余天賜拎著金刀怔然呆立一旁,聽著山仔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駁斥,倒使他成爲無關緊要的第三者一般。

  獨孤羽憤然道:「哼!我獨孤羽行事,向來只憑自己高興、隨心所欲,根本不需要他人來讚賞我有風度與否。何況,今天要是放了他,改天他若再想不開,又找了其他更多的人想討這公道,我豈非煩不勝煩?所以只有宰了他,才是一勞永逸的方法。」

  「大叔……」山仔耐著性子勸道:「你剛才不是說,他們佈下的天羅地網對你而言,只是蜘蛛網嗎?就算余門主想不開,再來—次好了,你也不用怕他呀!」

  「我當然不怕。」獨孤羽冷冷哼道:「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再說,斬草不除根,哼哼!只怕春風吹又生。」

  山仔開口欲言:「大叔……」

  「好了!」獨孤羽神色冷峻地截口道:「我決定之事向不輕易更改,你不用再多說。」

  山仔被斥喝的爲之一窒,自他懂事起,向來就是他叫人「不用多說」,哪有被人如此吆喝的時候。

  他卯起性子,板著臉孔道:「我爲什麽不說?明明是你理虧,難道你想否認?還是你以爲可以殺人滅口,就此掩飾自己的不公平?」

  獨孤羽不料山仔竟以如此惡劣的口氣和他頂嘴,他大怒道:「公平?江湖中贏的一方就是對的,談什麽公平正義都是狗屁!更何況,我獨孤某人以一敵衆,難道他們就算公平?!

  山仔強硬道:「他們不談公平,那是因爲他們是狗熊,大叔你是英雄,英雄就該明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怎麽可以和不講道理的狗熊比?」

  「哈哈哈哈……」獨孤羽驀然仰首狂笑。

  半晌,他目光如刀的瞪著山仔,惡狠狠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對我說話,你以爲我不會殺你?!

  山仔心頭一涼,登時想起躺在地上那些粉身碎骨的模樣,但是話都說出口,就算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啦!

  山仔雖是心裏發毛,但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地暗想道:「他奶奶的,反正現在才改口裝孬也太沒面子啦!不論好歹,豁出去賭他一回算了,賭贏就可以多吃幾年白米飯,賭輸了……,只好十六年後又是個山仔。」

  他腦中飛快轉過,下定決心之後,索性大刺刺地將兩手往腰間一插,擺出夷然不懼的神情,大聲道:「獨孤大叔,咱們認識已經有好些天了,說熟是不很熟,但是也不算太陌生,我之所以那樣和你說話,是爲了進『忠臣之諫』,你若聽不入耳想殺我,那我也只好變成『死諫』讓你殺了!」

  獨孤羽眼底閃過一抹笑意,他實在受不了山仔如此亂用成語。

  另一邊——

  神刀門主余天賜卻被山仔如此慷慨激昂的表演,感動得無以復加,眼眶裏的老淚,只差一點就要滾將出來。

  山仔表面鎮定,心裡卻是忐忑的等待著獨孤羽決定性的回答。

  獨孤羽只是冷眼瞅著山仔,彷彿要將山仔的五臟六腑全部看透才甘休。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獨孤羽的沈默使得山仔和余天賜兩人將心都提到喉頭,簡直就快要從嘴裏蹦跳出來似地。

  「江湖之大……」獨孤羽語如冰渣,迸自唇間,一字一頓道:「你這小子是第一個敢如此對我說話之後……,仍留得住性命的人!」

  山仔和余天賜不約而同,各自暗裡呼出口大氣。

  獨孤羽繼續沈著聲,冷厲緩緩接道:「但是……,不要以爲下次你還有同樣的機會。而且,余天賜……你自己留點紀念再走!」

  山仔心有不忍,想再求情,卻見獨孤羽神色尚存不悅,也不敢直接開口。

  他故意轉頭環顧四周,語氣顯得頗爲猶豫淒惻道:「大叔……,今天的血,已經流的太多,你既然願意原諒余門主,又何必多造血腥……,算了好不好?」

  他以祈求的眼神,深邃地望著獨孤羽。

  獨孤羽皺起眉頭,本想說些什麽,但是看到山仔充滿希翼的眼神,心中不自覺地放軟,有感而發道:「傻小子,你終究不是武林中人,不瞭解生存在這圈子裏的規矩。唉……,江湖若不是流他人的血,就是被他人流血的無情世界,你知不知道?!

  他不等山仔回答,漠然對怔站一旁,已是老淚縱橫的余天賜道:「余門主,看在這孩子幾番爲你周全的份上,獨孤某人今天破例讓你全身而退。你走吧!下回獨孤某人是不可能有這般慈悲的肚腸。」

  余天賜做夢也不敢想,自己不但從鬼門關上來回一遭,竟然連根頭髮也沒少,就得以自『病書生』面前離去,這簡直是破天荒的幸運。

  他激動的托刀拱手爲禮,語聲硬咽瘖啞地向山仔謝道:「小兄弟,此番恩情余某永生不忘,今後若有任何差遣,神刀門上下誓死以效。」

  余天賜接著轉向獨孤羽,誓言道:「獨孤大俠,余某和神刀門上下,若再與閣下有所衝突,余某便如此刀……」

  「噹啷!」一聲脆響,余天賜手中金刀被他以內力攔腰震斷。

  山仔雖然不太明瞭余天賜此舉的嚴肅性,但獨孤羽卻非常清楚,從此神刀門與他之間的過節,不但一筆勾消,甚至,神刀門遇見他時,勢必高迎遠送,客氣之至。

  獨孤羽神色淡然道:「余門主好說。請吧!」

  余天賜再次抱拳爲禮,返身背起昏迷不醒的紀如風,招呼過倖存的門下弟子,三兩次縱躍後,消失於土堤之外。

  山仔滿面春風的豎起大拇指:「哇噻噻!大叔,你的確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獨孤羽沒好氣地哼道:「用不著拍馬屁!看不出你這個小子,倒是頗懂得做人情。」

  山仔涎臉笑道:「大叔,其實你本來就不是很想殺余門主,否則,你也不會將其他對手都砍得七零八落,唯獨留下姓余的對不對?我這個人情,也不過是順水推舟,讓你們都有臺階下,大家皆大歡喜嘛!」

  獨孤羽反駁道:「我何需臺階下?若不是看你這娃兒還有三分骨氣,哼!我要殺掉姓余的,不過是舉手之勞。」

  山仔吐吐舌頭,嘻嘻癟笑:「誰說我只有三分骨氣?我是天生傲骨,外加勇氣十足,所以是標準的十分骨氣。」

  他擺出一副泰山石敢當的模樣,斜瞄著獨孤羽。

  獨孤羽古怪地瞅著山仔,半晌,終於忍不住展顔笑駡:「賊頭賊腦的小傢伙!」

  山仔先是得意的抿著嘴偷笑,漸漸……,他和獨孤羽無言但會心的對視,兩人於是盡情放聲哈哈大笑。

  這一瞬間,這老少二人在心靈上,彷彿又縮短了許多距離。

  山仔純稚的臉龐上散發著誠摯的喜悅光彩,愉快地笑著,暫時遺忘了身旁周遭猶是一片血腥狼籍。

  獨孤羽卻在朗笑中自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孩子爲何會與他如此投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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