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興城位於太湖的西南山中,是個大地方,大地方自然有大地方的繁華和熱鬧。但是,任何一處繁華大城,仍免不了會有貧窮陰晦的角落,那裡所住往往是下階層的窮苦小民。

  在這種角落,藏污納垢,龍蛇雜處,三教九流齊聚是最自然的一件事。

  華燈初上時,吳興城中有名的黑街尋春坊裡,各家私娼已是抹油擦粉的裝扮齊全,鵠立門前鶯啼燕語的四處拉客。

  一名面貌平凡的年輕乞丐,帶著一對面容奇醜的母子走進尋春坊。這名乞丐一面吆喝著:「好心的大爺,姑娘們,賞個小錢吧!」他與那對母子在流鶯們交相啐趕下,一路朝坊面一間木板拼湊的昏黃小屋行去。

  來到屋,前這名乞丐輕敲搖搖欲墜的木門,喚聲道:「好心的大爺,賞口夜飯吃吃吧!好心的……」

  木門咿呀而開,一名二十三、四歲的潑皮青年,坦胸露肚的搔著癢,懶散道:「夜還沒上,這碗飯不好吃吶!」

  乞丐張手托著一支五光十色的玲瓏鑰匙,朝這潑皮青年照了照,低促道:「少門主,快請進!」

  這乞丐不是別人,正是空空門的少主,丁仔是也!他帶著易容過的董惠芳母子進屋,隨即大剌剌一坐。

  那名潑皮青年謹慎掩上木門後,倒頭就拜,請安道:「空空門吳興分舵弟子宋飛,叩見少門主!」

  丁仔氣派十足的揮手道:「起來吧!我有事交待此地分舵主,你去叫梁宏興來見我。」

  宋飛恭應道:「遵命!」他不往外走,反而朝小屋後門行去。

  宋飛拉開後門,那裡竟是直接通向一座豪華大宅之中,他匆匆閃入大宅,消失身影。

  董惠芳讚嘆道:「沒想到這不起眼的小屋竟是一處聯絡站,空空門行事的確很謹慎!」

  丁仔自我解嘲道:「這應該是賊性不改,喜歡暗裡行事!」

  董惠芳輕笑道:「你說話,氣質像小混。」

  丁仔嘻嘻笑道:「物以類聚嘛!」

  此時,大宅中宋飛和另一名年約四旬,身材肥胖的華服漢子匆匆而返。

  那胖子見著丁仔,單膝點地,請安道:「梁宏興叩請少門主金安!」

  丁仔微笑道:「梁大叔別客氣,快請起!」

  丁仔待梁宏興起身後,介紹道:「這是董家嫂子和她兒子小龍,她們暫時要待在你這裡,我要你負責她的安全。而且,不能將她們在此之事洩露!」

  梁宏興恍悟道:「這麼說,太湖明月灣的事是真的嘍!」

  丁仔咂嘴道:「當然是真的!所以你該知道自己的責任有多重大,若有差池……」

  梁宏興肅然道:「宏興自己提頭來見!」

  丁仔頷首道:「梁大叔,一切就拜託你了!」

  梁宏興慎重道:「少門主儘管放心!另外老門主傳下話來,要屬下等見著少門主時轉交口信!」

  丁仔問道:「爺爺有什麼吩咐?」

  梁宏興沉緩道:「老門主說,只要是對的事,要少門主放手去做,不用替空空門擔心!」

  丁仔默然頷首,他知道由於自己加入狂人幫,許多行為定會為家中帶來壓力。然而,自己的爺爺絕對完全支持他。

  丁仔為這份親情關愛,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溫暖。

  他起身道:「董嫂子,你和小龍在此安心住下,只等我們證明血案不是樓主老兄所為後,再還你們一個清白。」

  董惠芳語聲微咽道:「先夫雖是血魂閣主,但他是迫於為人之徒的無奈,不得不經營那個殺手組織。逍遙樓才是他真正的理想和心願,血案絕對不會是他所指使,如今他含冤而亡,一切只有拜託你們查明,好為他洗刷污名!」

  丁仔安慰道:「妳放心!小混一定會揪出原因,讓逼死樓主老兄的呆子們明白,他們犯下多大的錯誤!」

  董惠芳帶著小龍躬身道謝後,隨著梁宏興進入大宅而去。

  丁仔在木屋裡除掉乞丐裝扮,他仍是一身緊身夜行衣,十足空空門少主模樣,在宋飛恭送下,悄然隱入夜色,回去和小混他們會合。

  ※  ※  ※

  就在丁仔董惠芳母子進入尋春坊的同時,小混等一行人在太湖東岸的蘇州城裡出現,住進蘇州城最大的客棧中。

  客房裡,小妮子纏著小混說出落海之後的種種遭遇。

  這妮子興奮道:「你真的找到邪仙令?那是什麼模樣,借我看看!」

  小混取出小烏龜交給小妮子,其他人亦是好奇的觀賞這樣屬於傳奇人物不凡的令符。

  唯獨小刀依然是落落寡歡的悶坐一旁。

  小混明白小刀必定有心事,故意問道:「老哥,你們回航後有沒有上風神號找那個龐大海算帳?」

  小刀回過神道:「什麼?哦,沒有,我們上岸後先幫著慧雲安頓下來。等回頭去找風神號時,船已經出海,據說到南洋去……」

  孫浩文沉吟道:「對了!小混,當初你知道逍遙樓主為血魂閣主時,似乎不很驚訝。反而對他雙重身分何時暴露比較感興趣,這可有何原故?」

  小混笑道:「孫老哥,你應該聽說過,我一出江湖第一個結下的仇家是誰吧?」

  「當然!」孫浩文輕笑道:「你就是為了救玉麟,因而和血魂閣結為死對頭,彼此狠拼過數次,因為血魂閣始終對你無可奈何,所以名揚武林!」

  小混頷首道:「但是,後來血魂閣一直沒有再找我們麻煩,對不對?江湖中的猜測,是因為血魂閣在我們手下折損太多人,因此不願再招惹狂人幫。其實,是因為我救了董家嫂子之故。」

  小混舔舔唇,接著道:「起初我也沒有想通這點,直到我們見過棲鳳老人後,我先是懷疑樓主老兄的身分,之後連想到,董家嫂子嫁給血魂閣主,如果血魂閣主和逍遙樓主是同一個人,許多疑點就有合理的解釋。」

  小刀道;「所以你才想故意要救棲鳳老人,並且安排抓鳥的計謀。這一切就是為了求證,逍遙樓主是否為血魂閣主?」

  「沒錯!」小混嘿嘿著笑道:「只是沒想到我在設計別人,卻也被人設計。若非我被打落海中,也不至於會犧牲樓主老兄。」

  小刀輕嘆道:「聰明反被聰明誤,這是提醒你以後多小心。」

  小妮子心理發毛道:「棲鳳老人的設計,正好都比小混快一步,那不是說他的腦筋比小混精明,所以才能猜出小混的計劃。這種人好可怕,咱們對付得了嗎?」

  小混吃癟道:「當然對付得了!否則咱們江湖還用混?過去是我估計錯誤,以後我不會太輕敵,那老鬼就沒有便宜可佔!」

  孫浩文結論道:「這麼說,任何問題的關鍵都在這個棲鳳老人身上!我們何時去找他?」

  小混肯定道:「只等丁仔回來,我已經等不及想問那老鬼,為什麼要收養樓主老兄,到頭來卻又要設計逼死他!」

  小刀忽然道:「那麼趁丁仔還沒回來,我先出去一趙。」

  孫浩文含笑道:「到蘇州城不去看看莫姑娘,的確說不過去!」

  小刀強勉笑道:「我很快回來!」他不待其他人回答,匆匆起身離去。

  小混跟著起身道:「我跟去看看!」

  小妮子啐道:「人家去約會,你去當什麼電燈泡。」

  小混回頭道:「只怕這約會不是個有情調的約會!」

  小妮子他們尚不明白其意,小混已閃身而出。

  小混在客棧門口追上小刀,叫道:「老哥,等等我!」

  小刀訝然回頭道:「你跟來做什麼?」

  小混拍拍他肩膀,含意頗探道:「當和平天使呀!免得你氣沖沖去興師問罪,得罪佳人!」

  他們腳下不停,邊走邊談。

  小刀苦笑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賊眼。」

  小混無聲笑道:「是不是你曾經告訴過莫姑娘董嫂子的住處?」

  小刀搖頭道:「我沒有提到董嫂子,但我告訴過她一人,我在明月灣。如今仇家找上門去,紕漏自然出在慧雲身去。」

  此時,天色已大暗。

  小刀帶頭轉入一條幽靜無人的大街,小混突然一把將他拖入陰影之中,隱起身形。

  小刀正待發問,卻被小混以指豎唇,示意噤聲。

  小混伸手指向靠近街底,一棟高掛著大紅燈籠的宅子門前。那裡,一名風流儻蕩的華服俊男正扣動大宅的門環,清脆的喀喀聲迴聲在無人的街道。

  不久,宅子大門咿呀打開,一名四旬婦人殷勤道:「杜公子,是你呀!快裡面請!」

  那名俊男正是金剛神龍杜雲亭。

  直到杜雲亭進入宅內,黑漆大門碰地關上後,小刀方始面無表情,開口道:「那裡就是莫府!我從不知道杜雲亭竟也認識慧雲的嬸嬸。」

  小混心裡暗嘆口氣,他已經有些明白董惠芳匿住之地是如何洩露。然而,他更擔心的是,小刀如何面對可能發生的三角習題。

  他試探道:「我們還要去莫家嗎?」

  小刀扯動嘴角,不似笑的漠然笑道:「為什麼不去,我們是為了求證而來,不是嗎?」

  小刀面無表情的大步自陰影中走出,小混急忙追上前。當他們來到莫府門前,小刀卻不停留,反而直朝莫府後院部份的圍牆走去,縱身掠進莫府後院。

  小混咕噥道:「千萬可別讓咱們撞見什麼不該見到的事!」

  他隨後輕掠入牆,跟在小子身後,踏著樹梢朝一棟燈火通明的精緻繡樓接近。

  他們二人就在繡樓前不遠,一座荷花池中的假山旁隱住身形。

  當小混他們剛剛躲好,就看到杜雲亭親膩的摟著莫慧雲的纖腰朝繡樓走來。

  小混感覺到小刀渾身驟然繃緊,他知道自己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已經成為事實!

  隨著杜雲亭他們來到繡樓門前,兩人說話聲已經隱約可聞。

  「……慧雲,你叔叔和嬸嬸都已同意,你還猶豫什麼?」

  「我想仔細考慮!因為……另外有個人對我很好,我不希望傷害他。而且,我認識他在先……」

  杜雲亭忽然停身將莫慧雲擁入懷中,親切道:「愛沒有先來後到的差別,我要妳只屬於我!」他隨即俯身熱烈的擁吻莫慧雲。

  小刀心痛如絞,兩眼盡赤,直想衝出去找杜雲亭拼命,但他握拳透掌,雙目緊閉,牙齒深深咬入下唇,強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

  杜雲亭盡情和莫慧雲耳鬢廝磨一番後,這才擁著莫慧雲走入繡樓。

  小刀不說二話,自假山後疾揚離去,小混深恐有失,連忙騰身追去。

  繡樓中的燈光,亦在小混他們離開的同時熄滅。

  小刀撲出莫府後,不辦方向,埋頭狂奔,不多時已越過蘇州城牆,朝郊外而去。

  出城後,小刀邊奔邊馳縱聲狂嘯,他的嘯聲飽含無可扼抑的悲憤和痛心。那是一個男人在感情上受到極重創傷時,嘔人泣血的無言吶喊!

  小混沉默的緊隨其後,但是他卻星目含淚,咬牙切齒,他是為小刀遭受此等打擊而難過!

  小混在心中不住咒罵道:「他媽的杜雲亭,你這個不要臉的卑鄙小人,竟然如此誘騙良家婦女,你害得我老哥心碎,這筆帳咱們一定要算,你他奶奶的可惡又可恨,小人,偽君子,色情狂!」

  他們兩人不知奔馳了多久,來到一個湖泊前,由於天寒地凍,此時湖面已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

  小刀腳下不停,猛地噗通栽進湖裡。

  小混驚叫道:「老哥,你別想不開呀!」他急忙緊跟著跳下水,冰冷的湖水,使他忍不住打個冷顫,兩排牙齒不聽使喚的打起架來,喀喀直響!

  小刀入水之後,無視於水寒,直往湖底潛入,而後猛然翻身上衝,破水而出,他任自己漂浮在碎冰之間,濕漉漉的臉上分不清是水是淚。

  小混游向他,探問道:「老哥,你還好吧!」

  小刀落寞道:「我很好!雖然有些無奈,但感情的事無法勉強。」

  小混憤憤笑道:「什麼無法勉強,根本是姓杜的小子橫刀奪愛!」

  小刀惘然道:「算了!我們回去吧!丁仔可能已經回來,咱們還得上棲鳳宮探個究竟。」

  小混無言的伸手在小刀肩上用力一推,默然道:「好,我們回去!」他所有的關懷和安慰,就在這一推人默默傳遞。

  小刀伸手覆在他手上,用力捏了捏,吸吸鼻子道:「你永遠是我的好兄弟!每當我需要時,你就在我身邊!」

  他們相視良久,驀地互擊對方肩頭,同時放聲哈哈大笑……

  那種血濃於水的兄弟之情,熱烈的足以使湖面薄冰為之溶化!

  小混他們回到棧時,丁仔果然已經回來。

  小妮子驟見兩人渾身濕透,髮梢眉際猶有細碎的冰珠凝結著,不禁脫口驚呼;「你們怎麼變成落湯雞?難道外面下雨?」

  小混用冰冷的手他她豔紅的臉頰上摸了一把,凍得這妮子尖叫一聲。

  小混呵呵笑道:「女人,少囉囌,快拿酒來!」

  小妮子嗔道:「三更半夜那來的酒?」

  孫浩文立即道:「我去叫伙計準備!」他匆忙出去招喚小二。

  小混似真似假道:「丁仔,憑你的本事,有沒有辦法將全城的酒都弄來?今晚我要和老哥大醉一場。」

  丁仔早已敏感地察覺他們兩人神色不對,知道其中必有因由,他不多說伸手討錢道:「財務總管,拿錢來買酒!」

  小妮子打趣道:「空空門少主出馬,也得付錢?」

  丁仔笑謔道:「不付錢也可以,只是我想喝醉的人不喜歡受打擾,所以付錢可以省去明晨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小妮子取出數張銀票交給丁仔。

  丁仔推門而出,正巧孫浩文捧酒而入。

  孫浩文奇怪道:「你剛回來,又要去那裡?」

  丁仔揚揚銀票,故意無奈道:「有人想買醉,我只好充當跑腿。」他隨即一閃而逝。

  小混眼看著孫浩文手中半兩一瓶的小酒壼,咂嘴道:「這麼一點酒,還不夠塞牙縫。不過先暖暖身也好,等一下再來大醉!」

  他和小刀兩人仰喉乾盡現有的半打燒酒。

  是夜,丁仔果然將全蘇州的酒全都設法搬回客棧房內。

  小混他們豪興大發,酒到必乾,他們究竟喝了多少,連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罈又一罈往肚子裡灌。

  雖說愁酒易醉,但那夜小刀卻清醒逾常,或者是太深的刺激使得烈酒也無法麻痺自己的傷痛!

  小混陪著他由黑暗喝到天明,天明復又喝到夜幕低垂。

  當他們終於醉倒時,蘇州城各大小酒樓,酒舖早已同時高掛「打烊」的招牌,因為他們全部無酒可賣,不得不歇業三天等待進貨。

  小妮子不住叨唸道:「他們到底那根筋不對?」

  根據她保守的估計,被小混他們喝掉的酒,大約可以浮得一艘單桅快船!

  ※  ※  ※

  曾經食客盈門的逍遙樓,如今只剩一堆廢墟!

  逍遙樓的後山,那通往棲鳳宮的吊橋業已消失,而且,看不出任何曾經有過橋的痕跡。

  小混皺眉道:「他奶奶的!他們是如何做到毫無痕跡?若不是我特別留意附近的景物,我一定以為自己找錯地方。」

  丁仔輕哼道:「他們的手法的確高明,連我都差點找不到線索!」

  小刀軒眉問道:「這麼說,你發現什麼嘍!」

  丁仔得意的帶著小混和他,探身向懸崖之下的岩壁間,指點道:「看見我所指的那塊石頭沒有,那裡有兩道較淡的苔痕,那就是以前撐著吊橋的支點!」

  這次,為了方便行動,只有他們三人前來。

  小混看完之後,問道:「發現過去的痕跡有啥用?你有沒有辦法讓咱們過去對面?」

  丁仔苦笑道:「沒有!」

  小混瞪眼嘆道:「白搭!」

  他揮手道:「走吧!」

  小刀和丁仔怔道:「去那裡?」

  「下山!」小混瞟著林木茂盛的對崖,哼笑道:「跑得了吊橋,跑不了棲鳳宮。咱們就用最笨的方法,繞到那座山後,由背面翻上去!」

  於是,他們三人匆匆離開逍遙樓山顛,乘著一艘小舢板划向這座湖中奇峰的背面。

  那種地勢之險,真可謂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泵崖轉石萬豁雷,猿猱欲度愁攀援,黃鶴之飛尚不過!

  丁仔望崖興嘆道:「難怪他們要將棲鳳宮築於此峰上,原來就是取此前有斷崖,後有絕壁的天然險要!」

  他舔舔唇,加上一句:「只可惜,他們遇上的咱們三人。就算是萬仞絕崖,咱們也能摸得上去!」

  小混嘿嘿笑道:「這就是他們活該要倒楣的地方!走吧!」

  丁仔自腰間解下一條拇指粗細,油亮黝黑,一端帶爪的特殊攀山爪,逕自尋求上崖的目標。

  小刀抽空將舢板在一株老樹上縛住。

  嘿然開聲,丁仔拋出攀山爪,勾住樹枝,他們三人就提氣輕身,靈巧的沿著黑索上爬到達樹上,再等丁仔二度拋投攀山爪。

  如此不斷重覆之下,小混他們或是爬樹,或是攀岩,一段一段的緩緩朝頂接近。時間雖然拖得漫長,但是總有到達的時候。

  ※  ※  ※

  夜,在小混他們汗流浹背下,悄悄來了又去,如今再次降臨!

  小混他們終於攀上峰頂,三人同時大喘口氣癱在地上休息。

  棲鳳宮在夜色中依舊是那麼壯觀,即使是它的背面,也有說不出的瑰麗。

  小混三人歇息過後,略做收拾,便藉著夜色的掩護寂然潛向棲鳳宮。

  離著棲鳳宮後約丈尋開外,有一條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小溪,清澈的流水呈現著透明翠綠,溪底點綴著古雅奇石,溪畔兩側或是花圃垂柳,或是亭几散置,極得自然幽靜,而溪水的蜿蜒有緻,仍是人工挖掘而成。

  小溪至宮後之間這丈尋距離,卻是一片寬廣平坦的翠綠草坪,看得出如此設計純是為顧及防守上的便利,故意留出的空地。

  棲鳳宮後的迴廊上,每相距三尺,就有一座大理石雕獸的蓮花形座燈,散漾出迷濛的光芒,柔和又溫馨。

  但是,如此暈淡的燈花反映著小溪似波剪碎的粼粼珠屑,卻對想要潛近的人而言,是一大障礙。

  整座棲鳳宮外看不見任何巡更守衛的人員,然而,小混他們不會單純的相信真的無人看守這座豪華宮宇的後門。

  小混耳語道:「丁仔,這穿牆越戶可是你的本行,依你看,咱們要如何越過草坪潛入棲鳳宮?」

  丁仔凝目研究著棲鳳宮的建築構造,和它週遭的地理位置。

  半晌,他自腰間一隻布袋中抓出一團毛茸茸的玩意兒,朝小溪對岸輕拋而出。那團毛茸茸的東西落地後,尚有些驚懼的伏地不動,小混和小刀藉著暈淡的燈光看清那竟是丁仔在攀上絕崖時,順手捉來的松鼠。

  小松鼠伏地良久,似是確定周遭無異響之後,這才小心謹慎的往草坪躥去。

  驀的--

  草坪突然翻動,松鼠尖叫半聲,便被自草中倒翻而出的無數短小利矢萬箭穿身而死亡。

  小混他們看得倒抽口冷氣,更令他們震駭的是,小松鼠的屍體竟於頃刻間化為血水,草坪又倏然恢復原狀,真如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般。

  小混他們看得面面相覷,全都驚心於如此歹毒的機關設計。

  丁仔悄聲道:「辣塊媽媽的!還好我有足夠的準備。入地不行,上天總可以吧!」

  他再從布袋中抓出一隻昏迷的麻雀,將牠弄醒後,鬆手放開。麻雀撲翅朝棲鳳宮飛去,登時飛翹的簷角下閃出一抹星芒,正中麻雀,麻雀掙扎一下,就摔落於草坪上,被草坪中的機關消化掉。

  丁仔似乎卯上了,他索性坐下解開布袋。小混和小刀兩人探頭一看,乖乖!這隻布袋裡的飛禽走獸還真不少,也虧丁仔有興緻去抓了這麼多玩意。

  丁仔右手不知沾什麼粉末,他自袋中捉出一隻蝙蝠,右手在蝙蝠鼻頭一抹,昏睡的蝙蝠立刻醒來,鼓動翅膀飛去。

  另一抹星芒再度將蝙蝠射落!

  丁仔卻接二連三放出不少飛物,終於,小混他們看出那來自屋簷下的星芒,是有人發出暗器。

  丁仔放鳥越放越大,連貓頭鷹和夜梟都有。

  終於,有人聲道:「今晚是怎麼回事?哪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四處亂飛?」

  小混他們相視一笑,對方終於被逼出原形啦!

  「該不會是有什麼古怪吧!」另一個聲音低啞道:「最好還是停了翻板過溪去瞧瞧!」

  原來的聲音道:「怎麼可能?溪後就是萬丈懸崖,不可能有人來!」

  低啞聲音道:「我又沒說一定是人,只是看看也無差,省得出了紕漏教主追究下來,大伙兒倒楣!」

  原來那聲音又問:「你們其他人怎麼說?」

  屋簷下另有三人自不同地方回答道:「看看也好!」

  如此一來,這些人等於告訴小混他們,自己的隱身處何在!

  小混低語道:「只有五個人,幹掉!」

  丁仔和小刀微頷首,表示明白!

  這時,有兩名白衣人自屋簷口飄身而落!看他們的輕巧身法,可以知道他們俱有一身不弱的武功。

  這兩人由迴廊裡躍出,飛快的掠過草坪朝小溪接近,小混三人同時摒息凝神,準備突襲。

  其中一人:「那些飛鳥大概是右邊飛來的!」

  「過去看看!」

  他們逐漸接近小混等人隱身的花叢之後,小混直到這兩人來到花前不足五尺,右手倏揚,二縷金芒微閃,這兩名白衣人喉頭俱是一支顫微微的金針,悶哼半響,朝前撲倒了。

  小刀和丁仔迅速上前扶住兩人,將這兩具屍體依行走的的姿勢,慢慢地拖到了花叢的後面。

  小混和丁仔剝下這兩名死人的白衣穿上,大剌剌的朝棲鳳宮飛掠而去。

  有一人問道:「如何?對岸有沒有問題?」

  回答這人的是一道金光,另外二人驟覺有異,另二道金芒已插入他們的喉頭穴。這三人就如此不明不明的回姥姥家報到。

  不待這三人屍體掉落地上,小混和丁仔已經將他們扶回屋簷下的樑際放妥。小刀挾著其他兩具屍體躍上橫樑,將之安置妥當。

  隨後,小混他們便以刀挑開靠近屋頂的承塵,三人依序如壁虎般滑進棲鳳宮。

  三人所進入的地方,恰巧是大廳之後,上樓處的樓梯轉角部位。陣陣毫無顧忌的交談聲,正自二樓樓頂清晰地傳來。

  小混暗打手勢,他們三人就在樓梯轉角的隱密處,靜靜地潛伏不動。

  「……我就不明白,當年您老既然能設計讓宮夢弼老鬼一家人死盡死絕,而且讓爹接任武林盟主之位,那您老幹嘛還要費事的留下阿盛,扶養他又教他武功?到頭來您老還不是要逼死他!」

  小混他們三人已被這幾句話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竟會在此得悉昔年震驚武林的宮家血案之謎。而禍首之凶既是劍聖的首徒,如今的武林正義盟盟主杜松蒲!

  這是一椿何等陰狠又血腥的秘謀!

  棲鳳老人蒼老的聲音有勁笑道:「傻孩子,爺爺設計讓姓宮的一家老小死得不明不白,果然是直接報復他廢去爺爺這身功力,又毀滅爺爺一手創建的血影教。但是對於九大門派和其他一干幫凶,卻是毫髮無傷,爺爺豈能如此輕易放過他們!」

  老人頓了一頓,接著又狠酷冷厲道:「這些自命正派的卑鄙小人,他們最在乎的就是面子。所以我故意要留下宮家唯一的一條根,扶養他,利用他,然後再讓那些自命正人君子的小人們逼殺他!待到我指發他們所逼殺之人,竟是他們眼中聖人遺孤,我倒要看看,那些所謂的君子他們將如何自處!他們還有何臉面面對正義盟的遣責與唾棄!哈哈……」

  棲鳳老人森冷的狂笑聲震得小混心神為之一驚,他沒想到這老鬼的功力恢復得如此迅速!

  他在心中暗自嘀咕道:「完了!看來,這老鬼的確不是簡單人物,不論他所習是何種魔功,能使他在如此短暫時間內復功,都不是易於應對!慘!這步棋走得有夠不是路子。只怕下去除了豁開來幹,恐怕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挽回這一頹局!」

  小混忽而想起這個自稱創建血影教的老鬼,就是以前小刀曾經提過,昔日江湖之中,人人談之色變的「隴山血魔」陰無悔!

  但他並不知道陰無悔一身歹毒詭譎的魔功之中,除了駭人聽聞的「血陰爪」專碎人腦,狠酷異常外,就屬他的內功「陰陽化生大法」最為詭奇超絕,可以使他在與人動手過招之際,吸收對方功力轉化為自己的內勁,如此生生不息越戰越勇。

  昔年,「劍聖」宮夢弼因為「血影教」不分黑白兩道淫殺擄掠無所不為,造成黑白兩道無數幫會門派的滅絕。因此聯合兩道之力,犧牲無數高手之命,方始消滅血影教,重創陰無悔。

  豈料,「隴山血魔」竟早就打算奪取正義盟,事先安排自己的兒子投入宮夢弼門下。就在「血影教」覆滅後不久,人人以為江湖平時,宮家隨即遭到老魔頭惡毒的報復!

  小刀和丁仔對於這段過往歷史自是清楚明白的很,就因為他們二人太了解宮家與血魔之間的種種。所以,他們二人的驚駭遠超過小混十倍。

  他們甚至不敢想像,如今老魔頭功力恢復後,重新復出江湖時,還有誰能制得住他!

  杜雲亭直到老魔笑罷,方始佩地讚嘆道:「高明!爺爺您的計謀的確高明。如此一來,我看九大門派那些把權的首腦或掌門,十之八九要含羞隱退。屆時,我們事先佈置在各大門派的力量加以整頓。然後,我們再以這股力量,去收拾那些頑抗不從的異己!如此之下,武林盡入吾手之日,是指日可待了!哈哈……」

  小刀和丁仔兩人簡直越聽越驚心!

  「所以,當初我要你爹犧牲老婆和女兒,若不是這遭苦肉計,咱們今天也不會如此順利!」

  「還有!爺爺,你可別忘了曾能混那個蠢蛋,拚死為你找來九死還魂草治病的功勞!錯非如此,您老的計劃可還得拖上幾年吶!」

  「哈哈……!沒錯,所以我倒是可以大方的留那蠢蛋一個全屍!算是答謝他為我辛苦一場的代價!」

  小混被人左一句「蠢蛋」,右一句「蠢蛋」得實在有夠癟,他不管小刀他們神色晦黯,至少他現在無暇探究他們二人神色何以如此沉晦。

  因為,小混已經站出身子,仰面朝上狂妄叫罵道:「我操你姓杜的祖宗十七八九二十代,少爺故意治好你這個病老鬼,準備用來宰著玩,你還當做福氣!他奶奶的,有種給少爺滾下來,看到底誰留誰的全屍!」

  如果,換個時間,換個地點,甚至樓上換個人說話,小混或者不會如此衝動,竟在敵窩裡又吼又叫的嚷嚷開來。

  只因為,一來他並不清楚「隴山血魔」的厲害;二來他想到杜雲亭橫刀奪愛,使小刀深受傷害就火冒三丈;三來他為逍遙樓主的犧牲感冤枉和憤怒;四來,他既已決定豁開來幹,就憋不住挨罵的氣!諸多因素湊合之下,小混他可根本不在乎身陷敵窩,索性當場叫陣開罵!

  小刀和丁仔相視苦笑一番,他們知道今天的樂子可大啦!但是,他們倆畢竟是狂人幫的將材兼棟樑,只要幫主敢「抓狂」發瘋,他們沒有什麼不敢跟著送死!

  於是,他們兩人亦一左一右,大剌剌地在小混身後站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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