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樂七年起,皇帝老爺下詔明令︰元宵節自正月十五日起給官賜假十日,以度佳節。

  因此,小混他們雖是過了十五才下山,但是,天臺山下,麻城城裏的街市上依然張燈結彩,熱鬧滾滾。

  這裏雖非縣城之屬,但熱鬧的景況卻不下一般縣城,只見大街小巷裏,到處擠擠雜雜,通宵以樂;隨處可見燃燈點炮的小孩,尖叫中玩得不亦樂乎,或者鼓吹彈唱的藝人正坐在街頭表演,更有隆隆獅鼓,引著舞獅隊伍沿街耍弄。

  送走各大門派的掌門和代表們之後,小混宣佈正式結束雙堂結盟那場胎死腹中的武林熱鬧。

  同時,他決定秉持有熱鬧不湊,非小混也的原則,加入眼前這場平民老百姓的熱鬧玩耍。

  對這混混如此英明決定,最樂的人莫過於小妮子和小紅毛這兩個孩子氣猶存的大小孩。他們忙不迭地拖著小混要去賞燈,看得一旁身為北地地主的桑君無和白驥兩個老大人呵可直笑。

  「乾脆這樣子吧!」桑君無爽快道︰「今晚由我作東,在西大街的宜賓樓設宴款待你們。你們要看燈,不忙著閒逛,從宜賓樓的樓上望去,城裏多數的花燈可以盡入眼中。然後,我再叫他們在樓前紮個燈火架子,等吃完飯後,你們還可以放煙火玩玩。」

  「好呀!」

  小妮子和小紅毛聽得兩眼發亮,雀躍地直拍著手,歡呼叫好不休。

  小混吃吃一笑︰「對於這種慷他人之慨的事,本幫豬向來是難以拒絕的啦,桑老大,請你帶……呀路。」

  說著說著,這混混可又當街唱了起來,同時不忘有模有樣地順手比劃著。

  路上的行人見了他怪作的模樣,不禁有趣地咯咯直笑,而這混混只要有人笑,表演得更見精神,只看他咿呀唔呀地邊唱邊走,就這麼『神威』——「神」經病的「威」風——凜凜地隨桑君無往西大街行去。

  白驥愕然地以詢問的眼神望向小刀他們,似乎想確定眼前這混混是否還算正常。

  小刀等人卻頗有默契,異口同聲道︰「不用看我們,我們是不可能認識這種瘋子的。」

  白驥無奈地搖頭苦笑一番,他不禁開始為自己那個竟傻得會去加入狂人幫的兒子感到憂心忡忡!

  來到西大街上,眾人一眼便瞧見了宜賓樓。

  只見這樓面闊三間,樓高五層,紅柱翠簷,四角微翹,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端的是氣派高貴,恢宏無匹。

  一行人以桑君無為首,才來到樓前,尚未跨上那大理石造的台階,樓內掌櫃的加帳房已率領著一干夥計急急迎將出來。

  那個身著錦袍夾襖,頭戴瓜皮軟帽,五旬許,面團團有如富翁的掌櫃,見著桑君無倒頭就拜,口中忙稱︰「五台分舵舵主應天化,率全舵弟兄迎魁首駕。」

  剎時,他身後跟著跪倒一、二十名鐵血堂的弟兄。

  「眾家兄弟免禮!」桑君無揮揮手,爾雅道︰「天化,過來見見盟兄白老爺子和狂人幫列位英雄。」

  應天化箭步上前,神色恭謹地朝白驥哈腰揖手為禮請安不迭,白驥自是親切客氣地虛扶還禮,客套不已。

  應天化再一回身,面向小混等人,尚未請安……

  小混已然大剌剌走上前,拍著這位貌似員外爺的舵主肩頭,嘿笑道︰「應老哥,你跟咱們狂人幫盡可以省了拜天地的招呼,咱們不時興來這套。」

  應天化表面雖是掌櫃身分,但能夠在鐵血堂內掌一舵之主,其功力自然也不至於太差。

  因此,當小混習慣性地拍向他肩頭時,出於武者本能地反應,應天化暗裏不動聲色的塌肩閃躲。

  只是,小混出手,例不空回。

  也沒見這混混如何做勢變招,他伸出的右手,就這麼準的不能再準的拍上應天化肩頭,而且不是一次,還是二下。

  應天化不由得怔在當場,連小混的話都忘了回,傻傻地望著這混混大搖大擺地走進宜賓樓。

  桑君無見狀,莞爾道︰「記住,永遠不要低估了狂人幫。」

  說著,這位北地綠林霸主竟也染上了小混的習慣,伸手在應天化肩頭安撫性的一拍。隨後肅手讓客,與其他人一起步上臺階入樓去。

  應天化猛地驚覺,忙不迭狗顛屁股似地趕上前去伺候。

  只是,他一邊在心裏哭笑不得道︰「看來,堂口裏所流傳有關這位狂人幫大幫豬的諸多傳言,顯然不虛。」

  小混等人在應天化誠惶誠恐的招呼下,被延至視野最佳的明月廳裏落座。

  不一刻,豐盛酒席送了上來。

  桑君無不忘交待紮煙火架子的事。

  小混在旁搶口道︰「要搞得就得搞大的,應舵主,就麻煩你弄個丈二高的煙火山棚如何?」

  「可以,可以。」應天化喜笑顏開道︰「小混幫主你盡管放心,咱明白你的格調,搭設這煙火山棚的造形保管不會弱了你的威風,好讓你待會兒放得熱鬧又盡興就是。」

  「要得。」小混聞言爽極,不禁豎指讚謔道︰「應老哥的確不愧鐵血堂舵主、宜賓樓的大掌櫃,果然目色精光,辦事俐落,著實為鐵血堂的棟梁之材,難怪咱們桑老大放心將此天臺重要堂口,交給你來主持。你一定替堂裏賺進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銀子吧?」

  「這……」應天化先是被捧得飄飄然,有些昏頭。哪知這混混隨口一問,竟問到有關堂內銀錢帳務此等機密要事,驚得他由陶醉的雲端,猛古丁掉進了冷水池,一時之間反倒不知該不該回答小混問話,只有急得這呀這……的伊唔不知所云,求救地望向桑君無。

  桑君無一笑,為他解危道︰「小混呀,你什麼事不好問,偏要問些天化無法回答的機密要事,你這不是故意整他嗎?」

  「我哪有?」小混無辜道︰「我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這應老大自然也能隨便答答是呀是呀,或者沒有沒有,就得了嘛,這哪有啥好為難。」

  他接著轉口黠笑道︰「唉呀,應老大,你剛剛不是說明白我的格調嘛,那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向來不正經,說話也難得當真,你幹嘛對我的問話認真?你就當它是放屁,噗一聲就過去。」

  饒是這應天化閱人多矣,也是頭一遭聽見有人如此坦白承認自己不正經,說話如放屁,他除了無言苦笑之外,實在還真不知道這混混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應天化不由得再次在心裏哭笑不得地忖道︰「你說的話,如果真的是放屁,那麼剛剛那一番誇讚之詞,不也是信口開河而已?可知我還拿它當個寶,兀自陶醉得不得了,唉……」

  如此想來,應天化開始感覺到對小混這人很難捉摸得定,他也逐漸明白,何以這混混有幸被武林人冠以令人頭痛、難纏此類字眼。

  當下,這團團一席酒,竟變得令應天化有些坐立難安,於是他托辭要去安排搭設煙火山棚的事,離席而去。

  雖然,應天化的離席還稱不上落荒而逃,不過在座俱是老江湖,多少有些明白這位應舵主離席的因由。

  狂人幫上下自是偷笑大幫豬的本事高強,竟能令人聞風而逃,足見他這狗掀門簾的功力的確是越來越高竿。

  桑君無卻是暗裏搖頭,嘆道︰「唉,如果本堂的棟梁,應變能力僅止於此,那定力真是太差、太差了呀!」

  桑君無這廂猶在兀自感嘆,小混他們卻已是風捲殘雲地襲桌而過,剎時桌面上只剩得一片盤底朝天了。

  白驥這又看得一怔,表情難解地望向兒子,不知該如何言語。

  小妮子和亨瑞二人填飽肚子之後,丟下碗筷,迫不及待地跑向樓窗邊,吱喳笑鬧地賞燈去。

  桑君無回過神來,望見桌上殘跡,不以為怪,只是著人重整筷盅再添酒換席,這才與白驥舉箸相讓,慢條斯理地吃喝起來。

  而原已飽食的小混等人,就有恁大的本事,換席再開,他們居然還有肚量繼續吃喝,看得白駿逸直叫︰「佩服嘖嘖。」

  小混閒啜著佳釀,擠眼謔道︰「你現在該明白,為什麼本幫豬只能答應你,收你當掛名幫兵了吧!你以為狂人幫的兵有這麼好當?舉凡行、住、坐、臥,或是吃喝玩樂,沒有三分本事七分狂妄的人,是很難跟咱們平起平坐的吶,再說……」

  他斜瞅著白驥,呵呵弄笑道︰「你沒瞧見,白老爹打從聽到你加入狂人幫開始,幾乎每天都寢食難安,時刻在擔憂害怕哩!」

  「為什麼?」白駿逸不解怔道︰「為什麼我爹要擔心害怕、寢食難安?」

  丁仔噗嗤笑道︰「因為你爹擔心,你這個堂堂江北白道第一大家的大少爺、少堂主跟著咱們混久了以後,難免要被傳染些不挺正經的習慣。如此一來,豈不是會砸了你這有飛馬堂多年來辛勤建立的優良形象。」

  白驥聞言苦笑道︰「老夫憂慮之態,果真表現地恁般明顯?竟然令人一眼便可看穿。」

  小混狂謔道︰「白老爹,其實你的態度還是好啦,只不過你踫上的是咱們狂人幫,你以為天底下有什麼人有本事能在本幫面前隱匿自己的心思?那實在是非常不可能的事。」

  小刀好笑地接著補充說明︰「本大幫豬的意思是,因為他自己是個很懂得欺騙別人的貨色,所以對別人想要欺騙他的事,自然特別敏感。如此長久下來,他的神經已經自動發展出一套足以偵測他人心思的不正常感應系統,時時刻刻都在積極運作中吶。」

  「講這樣……」小混先是齜牙咧嘴地橫睨著小刀,然後這混混臉色突兀一變,馬上嘻笑顏開接道︰「真是有夠實在!你不愧是我哥,實在是太瞭解我了。」

  「來這套?」小刀不受阿諛地揶揄道︰「老套啦,誰都知道你這混混翻臉像翻書,下回要搞點新招才能唬得住人。」

  小混橫他一眼,沒趣道︰「本幫豬在演戲,你不但不配合著鼓掌叫好,還敢潑我冷水,是不是太久沒有幫規伺候,所以皮癢了。」

  白驥和桑君無不約而同,哈哈大笑︰「小混呀,你可真懂得濫用幫主威風,而且蠻不講理吶。」

  丁仔諧謔道︰「想要這只大幫豬講理,那可能要等到下下下輩子才有可能嘍。」

  「知道就好。」小混非但不以為忤,反而得意奸笑︰「這也是為什麼我只收咱們這位白少堂主當掛名幫兵,而且准他終生外調,不需跟著咱們東飄西蕩去打混的原因。」

  白駿逸納悶道︰「因為你不講理,所以我只能當掛名幫兵?這是哪一門的邏輯?我搞不懂。」

  一直未曾開口的孫浩文忍不住有感而發道︰「駿逸兄,等你搞得懂這混混的邏輯時,就差不多可以晉升為正式幫兵了。」

  小混見白駿逸仍是一臉茫然,不禁噴笑道︰「差,真是太差了。可見你是多麼欠訓練。不過,想瞭解本幫主這種空前絕後的偉大邏輯,是需要點天分才行。像你這麼正經又正常的人種,只怕很難有開悟的時候了。」

  白駿逸有些怔忡地忖道︰「難不成,想搞懂你的邏輯的人,一定得不正經又不正常才行,這……好像有點太奇怪了吧!」

  如果白駿逸能夠乾脆將這些心裏話挑明瞭說,說不定小混還會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你悟到了!」

  只可惜這位飛馬堂少主,從幼至長,就一直生活在中規中矩的環境中,不曾逾越過任何社會禮俗。所以,他早已習慣於為人處世必須懂得含蓄,不能過於放縱諸如此類的禮教束縛,他如何能懂得狂人幫那種膽敢打破一切成見,粉碎任何教條的狂狷!

  小混會收他當掛名幫兵,那還是因為看他順眼,否則,就憑他的古板正經,恐怕再過十輩子他也很難和狂人幫沾上點邊吶!

  這時,斜倚窗前的小妮子已然不甘寂寞地揚聲嬌喚︰「小混,快過來看呀,應舵主差人紮了好大一座煙火架,已經在街心放妥了,好漂亮啊!」

  「河東獅吼了。」

  小混揚眉一笑,放下酒盅,領著哈赤踱向窗前。

  桑君無見眾人也差不多都已酒足飯飽,便叫人撤了酒席,奉上香茗糕果,移師窗前品茗賞燈。

  眾人來到窗前,只見這樓簾掛著湘簾,懸著燈彩,依窗而望,不僅街景盡入眼簾,更使賞燈之人保有一份風雅隱私,足見做此佈置之人確實設計用心。

  小混瀏覽著燈市之中,人煙湊集,車馬轟雷的熱鬧景象,樂得心神俱爽。

  他一手攬著小妮子香肩,一邊和大家指指點點著當街數十座燈架上琳郎滿目的各式花燈,笑不攏口。

  此時,宜賓樓前一座高逾丈尋的煙火山棚,聳立街心。

  街上行人見此龐然的煙火高架推出街心,紛紛挨肩擦膀,擠近前來觀看。

  小混見這丈餘高的煙火花樁上紮著一隻振翅仙鶴,口裏咬著一封丹書,想是引火重心。

  他呵呵笑問︰「妮子噯,有沒有興趣露一手,親自點燃這花樁?」

  「好啊!」小妮子拍手歡叫︰「咱們光是站在這兒看,那多沒趣,我才想叫你陪我下去放煙火哩。」

  說著,這妮子和小紅毛一人一手,拖著半推半就的小混咚咚下樓而去,其他人看得相視一笑,仍然留在樓上觀看。

  小混他們三人下了樓來,出到街心,應天化已呵笑著迎上前來。

  「小混幫主。」應天化頂著彌勒肚,搓手笑問︰「你瞧這座煙火山棚可還滿意?」

  「行。」小混笑道︰「應老大,你辦事,我放心,不過如果由我們自己來點這煙火,那就更見完美啦!」

  「這有啥問題!」應天化呵呵直笑︰「你瞧見那仙鶴嘴裏咬著的丹書沒有?那是名叫一枝起火的炮杖,只要引火燃著了它,煙火就會起連鎖反應,逐一點燃,炸開後還有許多精彩的變化,可有看頭吶!」

  小混點點頭,高興道︰「那咱們還等什麼?火來!」

  一名夥計立刻送上一副弓箭。

  這箭頭上裹著沾足油的布紮,已經點著,正熊熊直燒。

  小混示意那人將箭交給小妮子,同時笑道︰「百步穿揚是我老婆的絕技,讓她來就成了,還用不著我出手。」

  「肉麻。」

  小妮子輕嗤一聲,卻是喜孜孜地接過雕弓和火箭,反身走出百步之外,打算來場精彩絕倫的個人秀。

  上周圍觀的路人一見這妮子竟退出老遠才要發箭火,不由得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麼遠,行嗎?」

  「是個丫頭吶,她要發箭點這煙火,成嗎?」

  「瞧,這花不溜丟的大姑娘,挽弓的架式可真有巾幗不讓鬚眉的樣子哩。」

  小混聽得直切,索性樂道︰「各位親愛的鄉親父老,那個準備要點煙火,長得又嬌又俏又美麗的小娘們,就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請大家給她一點熱烈的掌聲,歡迎她為我們開弓點火。」

  圍觀眾人聞言一陣呵笑。

  同時毫不吝嗇地熱烈鼓掌,為小妮子歡呼加油。

  這妮子聽見小混肉麻兮兮的介紹,甜是甜進心窩裏了,不過嘴上仍是不以為然輕嗤微響,嬌啐道︰「馬屁加色情,無聊。」

  說完,她高擎起弓,屏氣凝神,挽箭飛射。

  「咻!」然微響,著火的飛箭劃著優美的弧度,不偏不依,直落丹書之上。

  剎時。

  「嘶!」地火星躥閃,接著轟然一聲,一道青白火光猛射直爬,焰透鬥牛,眾人忍不住隨之發出一陣歡呼喝彩。

  隨著引線嘶嘶作響,花樁正中炸開一個花炮,四下裏花炮皆著,嗶嗶剝剝聲裏萬個轟雷皆透徹。

  登時,彩蓮舫和賽明月一個趕著一個迸炸,猶如金燈吹散滿天星,萬架千株的紫葡萄噴濺的光影好似聚珠倒掛水晶簾。

  霸王鞭爆聲到響亮,地老鼠串繞人衣,引得仕女驚叫。

  瓊盞玉台在火光中飛旋轉繞,端得好看。

  煙硝晦迷中,八仙捧壽噴濺著星火,各顯神通;七聖降妖渾身冒火;黃煙兒、綠煙兒像煞迷霧彈,噴散著氤氳彩霧;緊吐蓮、慢吐蓮,燦爛爭開,光影飛濺。

  不過須臾時間,煙火山棚上堆疊的樓台殿閣,頃刻不見巍峨之勢,村坊社鼓,再也難聞歡鬧之聲。

  山棚架底的貨郎擔兒,兩頭上火,光煙齊明;跑老車兒首尾迸得粉碎,五鬼鬧判焦頭爛額,更見猙獰;十面埋伏燃馬著人無分勝負。

  最後在轟隆一聲巨爆裏,所有火樹銀花落得煙消火滅,盡成灰燼。

  煙塵漸散,紙花飄撒。

  看煙火的路人在讚嘆聲中,亦逐一散去。

  亨瑞放下緊堵雙耳的手掌,雙目放光地讚嘆道︰「哇,中國鞭炮,好厲害。有火、有煙,還會吱吱叫,還有人的炮、花的炮,會變魔術,好好看,大幫豬,再玩一次,好不好?」

  他希望的神情,逗得小混呵呵失笑。

  「還想再來一次?」小混搓著下巴,不置可否地笑問。

  小紅毛忙不迭地直點頭︰「荷蘭家看沒有變魔術的炮,支那平常也看沒有,只有過年才有看。好難看一次,小紅毛歡喜。」

  小混瞧他祈盼得不得了,笑吟吟同意道︰「好吧,難得一年只過一次元宵節,我就讓你玩個痛快。」

  小紅毛忍不住雀躍歡呼,直叫︰「小混好棒。」

  小混回頭對應天化笑道︰「應老大,我看這事又得麻煩你了。」

  「不打緊。」應天化堆著笑臉道︰「我馬上再叫人去買煙火便是……」

  小混擺擺手,岔言道︰「你先不急著找人買貨,我的意思是今天的熱鬧暫時到此為止,趕明兒個,再麻煩你叫人搭三座煙火架,分別要是高二丈、四丈和八丈以上的超大型煙火山棚才可以。」

  「什麼?」應天化瞪眼道︰「還要有四丈高、八丈高的煙火架?這……可得花多少煙火才搭得成?」

  小混嘿嘿一笑︰「咱們狂人幫的熱鬧,不搞則已,要搞就得搞最大的、最出風頭的。應老大,你不用急,我這三座煙火架也不是限定明天就得一起完工。你呢,先建那座二丈高的,那是明晚熱鬧的重頭戲。然後,後天晚上再放四丈高的煙火架,大後天則是八丈高的高潮戲。本幫豬放煙火,絕對要一晚比一晚精彩、一晚比一晚熱鬧。」

  小混越說越得意︰「我這煙火不但要求煙火要多,還要奇;因此,越是稀少罕見的煙火越好,如果這城裏沒有,就叫人到飛馬堂派快馬上京去采購。錢的事,你不用擔心。」

  他回頭朝小妮子叫道︰「財務總管,錢來。」

  小妮子一聽這混混又要搞大的煙火,早就樂歪了,於是出手便交給應天化一張全國保兌的萬兩銀票,看得這位鐵血堂天臺分舵的舵主又是一陣目瞪口呆。

  「這……」應天化喃喃苦笑道︰「這簡直像是要買下一座軍火庫嘛!」

  小混猖狂道︰「區區軍火庫算什麼?哪比得上我曾能混的超級煙火,應老大,這事就交由你辦啦。最好呢,你從現在就開始到處去打打廣告,告訴這城裏城外的人說,咱們狂人幫要在此連放三天超級煙火,歡迎大家告訴大家,一起來參觀。」

  「我會的。」應天化終於不得不佩服這混混的大手筆,他放聲大笑道︰「能夠恭逢如此盛會,可真是一大快事吶,狂人幫的確有夠狂,連放個煙火也得人盡皆知,造成轟動才行,哈哈……」

  他興高采烈地離開,去準備小混交辦的這樁大熱鬧。

  小混他們三人轉身上樓,回到明月廳裏。

  桑君無含笑道︰「小混,你剛剛和應天化在說些什麼?怎地令他恁般開心。」

  「有熱鬧可湊,他當然開心。」小混吃吃一笑道︰「可見歡喜湊熱鬧是人的本性,可不是我獨家專擅的本事。」

  小刀沈穩笑道︰「你這混混是不是又要玩什麼花樣了?」

  「我哪有。」小混故作無辜道︰「我不過是應小紅毛的要求,準備讓他多玩幾天煙火而已。」

  終於,還是小妮子憋不住,咯咯嬌笑著將剛才小混在樓下交待應天化辦理的事,詳敘了一遍。

  孫浩文喃喃低道︰「乖乖,八丈高的煙火吶,可不真像座小火山一般。」

  丁仔卻已是摩拳擦掌,興奮地期待明天之後夜晚的來臨。

 

  ※  ※  ※  

 

  隔天,時未至黃昏。

  小混要求的那座二丈餘高的煙火架已巍巍地當街聳立。

  而全城更是早已聽聞有關這混混將要連放三天煙火,而且一天賽過一天的消息。

  因此掌燈時分一到,城裏城外,男女老少攜家帶眷的,如潮水一般湧向西大街賓樓前,準備一觀盛會。

  夜幕,終於低垂。

  小混在眾民萬般期待之下,率領著狂人幫眾將官施施然步下宜賓樓的台階。

  群眾開始因興奮而鼓躁,人潮不住地推擁,嗡嗡然的低論不休。

  狂人幫的眾將因為今夜的首演,奉命特別地梳妝打扮一番。

  小混一改平日青布長衫的造形,特地穿上一襲絲質月白儒衫,足蹬白色緞面軟鞋,頭頂發髻更以為白色飄帶高高束起。

  他這一身白,白得夠清雅,白得夠瀟灑,也襯得他一雙黑眸更晶亮,微翹的雙唇更紅潤,臉上神情更纖柔無害。

  看見他的人,沒有不相信這鐵定是位身出名門的王公貴族,要不,豈能有如此雍容高雅的氣質?

  其他幾人亦在小混身後一字排開。

  小妮子穿著大紅繡花通袖襖兒,嬌翠嫩綠的緞裙,外罩著貂鼠皮襖,頭上攢金縷絲的鳳釵斜綴,發間盤著珍珠細帶,描眉畫眼,敷粉施朱,打扮得粉妝玉琢,宛如待嫁新娘,直令一些定力較差的魯男子看得兩眼發直,饞涎滴流。

  小刀一領鸚歌綠的綠絲衲襖,胸前紅錦斜披,襯得他堂堂相貌更見英武。不少待字閨中的二八佳人乍見之下,不免對他有了浪漫的愛慕,膽子大些的姑娘已經紛紛探詢他是哪家兒郎,曾否娶妻等等的切身的問題。

  丁仔頭戴一頂萬字頭巾,上簪兩朵翠玉金花,身著一件黑綢夾縐紗榻子,上覆無袖銀貂白襖,腳下絲鞋淨襪,打點俐落紮實,神情顯得精明活潑,令人一見就不由自主地想親近於他。

  孫浩文則是錦衫直裰文士打扮,一柄古樸長劍斜背於肩,非但不減文質彬彬之氣,更襯出他玉樹臨風之姿,不知令多少姑娘家愛煞羨煞。

  白駿逸雖是掛名之兵,卻也不敢有違幫主令諭;於是一襲織錦衫兒,外罩金絲甲,掮負紅綾大馬刀,烘出他好一副將相英姿,正與孫浩文對比成趣,同樣惹得無數佳人傾心注目。

  狂人幫裏雖然各個風姿非凡,但最惹人注目的終究還是小紅毛亨瑞和怒獅哈赤這兩個來自異邦的異人。

  此時,小紅毛雖是一身藍綢對襟敞襖的唐裝打扮,但他那頭及肩紅發、綠眼眸和白晰膚色,依然駭的一些鄉野老民暗裏指指點點,頻頻低呼︰「唉呀,那可不是外國鬼子?長得這德性,挺駭人的吶。」

  哈赤一如以往,身披銀軟甲,下著色彩艷麗的燈籠長褲,足蹬縷花長筒皮靴。在這仍然偶爾見雪的料峭春寒的時節,他例外地加穿一件羊毛短襖禦寒,同時,為了謹遵小混盛裝之喻,這頭大漠怒獅特地配上象徵著榮耀與地位的紅帶金牛。

  他如山的龐然之軀配上一身異於漢人的穿著打扮,如此當街一站,想叫人不瞧見他,還真有點困難。

  於是在人群嘖嘖稱奇的指點聲裏,哈赤大剌剌地抱臂環胸,宛似門神地伺立於小混身後的老位子,對旁人任何褒貶言詞,一律聽而不見。

  只這一出場,小混他們所給人的感覺,便已是氣淩寰宇,威勢逼人。還不用開口,光憑如此氣勢,狂人幫便已令在場數以千計的民眾為之震懾與驚服。

  小混環目四顧,相當滿意於自己等人的出場效果。

  他不禁露出一抹金童也似的純真微笑,宛如視察自己的王國般,儀態優雅地朝眾百姓揮手致意。

  不知是哪個莫明其妙的傢伙,率先神經質地鼓起掌來。

  於是在場群眾亦即盲從跟進,剎那間,一片喧騰熱烈的肉炮劈啪之聲直震雲霄,久久不絕。

  小混見自己受到如此熱情的歡迎,當下大樂,眉飛色舞的同時,忘情地喝將開來︰「眾……呀將官,待吾等……放……呀炮去也!」

  他帶勁地比劃著,同時腳下隨著咚咚鏘咚鏘的節奏,踏著臺步直朝煙火架下搖搖晃晃地邁進。

  「好噯!」

  圍觀群眾見有人唱戲,而且不論身段、唱腔,竟都是梨園內的上上之選,不禁爆出一陣看戲時的喝彩。

  小混聞得有人叫好,心下更樂,更加手舞足蹈地賣力演出,簡直已是得意忘形。

  剛才那種雍容優雅的氣質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人群中,有人嘻嘻笑道︰「喲,原來不是哪家王公貴族出來的放煙火,而是戲班子耍的噱頭吶。」

  如果小混聽到這話,不知做何感想?

  不過由於人聲喧沸,加以這混混正自我陶醉於群眾的歡呼聲中,他自然聽不見這盆冷水之鳴。

  小刀等人在這混混開口吆喝的同時,非但未曾跟進,反而齊齊後退一大步,任小混自己獨自去做這場瘋人秀。

  他們簡直是異口同聲地聲明︰「不要看我,我不認識這個瘋子。」

  小混過足瘋癮,回頭一瞥,這才發現小刀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古怪的笑意瞅著自己。

  這混混用腳拇指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無趣地撇嘴哼道︰「唉……天才總是寂寞的!」

  不過,由於今晚小混著實出夠了風頭,心情愉快之下,也懶得和這群不識大體的小豬仔們一般見識。

  他回身揮手,心情極其愉悅地叫道︰「想放煙火的人,還不快過來。」

  小妮子和亨瑞自是率先響應,一呼即至。

  丁仔亦不甘寂寞地湊上前來,準備軋上一角放這煙火。

  哈赤逕自咧著嘴,呵呵直笑。

  他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只要別人玩得開心,他也覺得快樂,所以看人燃放煙火,和他自己下海放火意思相同,他沒啥好爭。

  小刀、白駿逸和孫浩文終究比較老成,不太好意思和小妮子他們搶著放這煙火,所以,就算他們手癢,也只有抱著雙臂在一邊作壁上之觀。

  這次,小混為了能讓小紅毛也同亨這放火之樂,他特地吩咐搭設煙火山棚的工匠,將這座二丈餘高呈尖錐的煙火架子,設計成由底部往上開花的引燃方式,如此一來,燃火引線自然就安置於山棚底座,極易點燃。

  小混他們四人手持火炬,分四角站定之後,揮著手要眾人往後退些,免得這煙火一放,讓火星沾上了身,那可真是叫做強強滾啦!

  群眾退開之後,小混一聲令下,四支火炬同時湊上引線,嘶嘶聲中,眾人屏息以待。

  驀地——

  第一聲砰響傳出。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爆響,引燃了架上無數煙火。

  於是,火蛇亂閃,飛星四濺,炸響隆隆之中,昨夜煙火盛況今日再現,尚且猶有過之。

  隨著星火朝上猛躥,更多的煙火乒乒乓乓燃放開來,棚架四周剎時煙硝晦迷,光掣電閃,好不熱鬧。

  小紅毛、小妮子俱是興奮地拍手尖叫,群眾更見騷動,讚賞不絕。

  這場煙火足足放了將近有盞茶時間,看得眾家百姓齊呼過癮。

  那煙火迸炸粉碎之後的紙花,宛若瑞雪繽紛,冉冉飄降,就在棚架四周丈尋方圓之內鋪滿一地,煞是好看。

  看罷煙火,小混不忘對逐漸散去的人群背影叫道︰「別忘了明天還有更熱鬧的呀!記得大家告訴大家,一起來瞧瞧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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