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司徒延生的語聲,石室門口迅速閃入兩名黑衣大漢,分別捧著兩個銀盤,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
山仔瞥了銀盤一眼,只見一盤上面放了幾十隻尖細竹簽,每支俱有三寸多長,以及一個約人掌大,鑽有小孔的木盒。
另一隻盤裡,則是放著一柄銀亮鋒利的匕首,一碗烏黑的油質物,和一把看似鉗子的鐵器。
山仔毫無笑意的笑了笑,平板道:「總捕頭,難道不能打個商量,讓我羽叔休息一下?」
司徒延生古怪道:「你在替他求情?我喜歡看人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
山仔噗通一矮跪了下去,腦袋叩得喀喀直響,不一會兒,前額已經頭破血流。
司徒延生等人彷彿看著一頭汪汪哀憐的狗一般,目光充滿鄙夷嘲弄,還有著一股變態的興奮。
「說!說:『請饒了小的們的狗命!』,大聲的說!」
一刹時,山仔彷彿又看到自己六歲那年,被一個十來歲,長得又高又壯的小混混壓在地上欺侮的景象,那個小潑皮也是要他說同樣的話。
那時,山仔憑著一股寧死不屈的意念,終於翻身將那個比他高,比他壯的小混混痛接一頓。
從此,那個混混見了他,總是躲得遠遠的!
然而,此時……
「大爺,請饒了小的們的狗命!」
山仔咬著牙,清楚大聲的重複這句話。
司徒延生驀地哈哈大笑,猝然一腳將山仔踢飛撞上石壁,又碰地掉落。
山仔差點一口血噴將出來,他硬將到口的鮮血吞回肚裏,搖搖晃晃的攔在司徒延生他們面前。
「總捕頭……,」山仔臉上掛著一抹僵硬的笑容,平靜道:「放過我羽叔吧!」
「滾開!」大捕頭奚雄輝巨掌一掃,卻被山仔扭腰閃開。
山仔依然擋在獨孤羽身前。
「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錢貴重哼一聲,揉身而上,三拳兩腿,外帶一巴掌,將山仔打得抱著肚子蹲下身去。順勢,錢貴大刺刺踹出左腿,想將萎蹲於地的山仔踢到一旁。
山仔咬緊牙根,探手如電扣住錢貴踢至的腳踝,一扯一送之下,硬將他摔拋而出,跌成個狗吃屎!
錢貴顔面大失的起身,怒吼著朝山仔衝去,恨不得將山仔撕成碎片。
此刻,山仔的肉體雖然早就精疲力竭,隨時可能潰倒,但是他不屈的意念正如一團烈火般,在他心底熊熊燃起,使得他流血的雙目,亦閃爍著宛如野獸般的灼灼精光,瞪視著撲身而至的錢貴。
「啊……!」
山仔狂吼著,雙手猛然推掃,登時,一股炙人的勁流呼嘯撞出,將迎面衝來的錢貴震得口吐鮮血向後摔去。
奚雄輝怒斥著拋掌迎上山仔,冷冷道:「好個含有『馭火神功』的修羅魔手!看樣子,獨孤羽對你可未曾藏私。今天我這『擒魂手』可得和你好好印證一番!」
他嘴裏說印證,但出手卻是招招殺機,式式索魂,攻勢綿延不絕的直逼山仔各大要害。
山仔咬著牙,披散著髮,滿臉血紅,目瞪如炬,狀似惡鬼一般,在奚雄輝的掌勁中辛苦的穿梭閃躲。
不過片刻的時間,山仔已如一個搖搖欲墜的陀螺般,在奚雄輝的掌勁中,顛三倒四的團團亂轉,顯得毫無招架之力。
奚雄輝攻勢越緊、越急,同時陰惻惻的怪笑譏謔道:「桀桀桀……,兔崽子,你累不累?疲不疲倦?不用多久,大爺保證,你不用再辛苦多久。很快地,就可以回到你姥姥家休息一輩子!桀桀桀……」
奚雄輝宛如貓戲老鼠般的捉弄著山仔,一旁觀戰的司徒延生也露出殘虐的嘿嘿獰笑。
他們全都得意的睨著山仔,以看著山仔做無謂的掙扎爲樂事。
驀地——
奚雄輝喝吼一聲,雙掌劈出兩道宛若刀刃一般的銳利勁風直取山仔。
「砰砰!」連響!
山仔左胯和腋下登時出現一道長約三寸的平滑傷口,鮮血如噴泉般飛濺灑落!
隨著灑落的血珠子,山仔亦被強勁的掌力兜撞飛起,再次碰然撞向石壁,復又重重摔墜於地。
奚雄輝搓著手,猙獰道:「我操!這就是江湖中出名人物,病書生所看重的傳人?不過爾爾嘛!」
「呵呵……」山仔掙扎著自牆角的陰影裏站起,歪歪倒倒的走出來,啞笑道:「被你這麽一說,我還真不得不替羽叔撐點面子,充當一次九命怪貓!」
奚雄輝微訝道:「嘖嘖,瞧不出你挺挨得住打的。大爺這兩手,居然沒擒走你半條魂……」
話聲中,奚雄輝寒著臉再次揚掌劈向山仔!
山仔強忍著傷口火辣辣的抽痛和陣陣暈旋,狂笑道:「憑你這啥撈子狗屁掌法,要擒少爺的魂,還早得很!」
他驀地沈馬立椿,咬牙瞪目,聚集全身真力,在奚雄輝掌勁將至的刹那,豁然出手。
天!山仔的雙臂,此時就像燒得紅透的兩支鐵柱,閃著刺目的紅芒,在瞬間畫出一圈又一圈綿綿不絕的殷紅光影,迎向奚雄輝的擒魂掌!
「生死輪迴!」
轟隆一聲巨響,掩去奚雄輝和司徒延生的驚吼。
奚雄輝披頭散髮,衣衫盡裂,口角掛血的蹬蹬蹬連退五尺,直到撞上一名捧著銀盤的黑衣大漢才被扶穩。
山仔卻像個滾地葫蘆,渾身皮開肉綻的灑著血滴滾到獨孤羽面前。
撲鼻的血腥味,在沈悶的地牢中,直令人覺得作噁;刺目的血漬,更增添了牢內的死之氣息。
司徒延生驀然變色吼道:「獨孤羽!你的山仔已經奄奄一息,你難道沒看見?」
他的吼聲迴盪在黝黯的地牢中,震得堃頂上的氣死風燈搖搖晃晃,但除了山仔和奚雄輝粗重的喘息,地牢裏沈默的可怕。
「該死!」
司徒延生已發現獨孤羽正在運功,他猛地跺腳射向獨孤羽,同時右手勾屈如爪扣向獨孤羽腦門!
「喝!」
原本寂靜不動的山仔,忽然如獵豹般自地上竄起,筆直撞向司徒延生。
司徒延生以爲山仔已經昏迷,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他本能地想要閃避,但雙方的速度均是全力而發,距離又短,當閃的意念出現,司徒延生尚未來得及應變之際,山仔已然撲至!
司徒延生被迫改抓爲拍,右掌以千斤巨力猛然壓向山仔。
這一刹那,司徒延生清清楚楚看見山仔的表情,在那張血污狼藉的小臉上,一雙燃燒著炯異光彩的眼睛,使司徒延生以爲撲來的是一頭打算咬斷他喉嚨的獵豹,而那雙如野獸般懾人的眼眸正中,赫然浮現一隻閃爍著晶瑩紅光的血眼,犀利的瞪入他內心深處,引起他最原始的恐懼!
「哇……!」
司徒延生一掌擊中山仔,但他卻驚恐的脫口狂呼,倒掠三尺,身形不穩的落地,心頭猶自怦怦直跳,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總捕頭!」奚雄輝驚疑問道:「你怎麽啦?」
司徒延生強自鎮定道:「快叫人來,一定要殺了這個小鬼!」
奚雄輝一揮手,一名黑衣大漢匆匆躬身而去。
奚雄輝不解道:「要解決這小兔崽子,何必勞師動衆?而且,正點子不是這個姓獨孤的傢伙?他們都在咱們掌握之中嘛!」
司徒延生怒哼道:「你懂什麽?獨孤羽正在運功衝穴,待他解開縣爺加諸他的禁制,就危險了。而這小鬼……,這小鬼居然擁有傳說中,代表復仇標誌的『血眼』,若不趁早了結他,待他將來有所成就,就是他索仇的開始!」
「他?!奚雄輝半信半疑道:「他會是個復仇之神?可能嗎?!」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上!」
一聲令下,司徒延生和奚雄輝同時撲向已經變成血人的山仔。
山仔在兩人對話中,把握短短的時間,竭力調息翻騰的血氣。自然,他也將司徒延生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聽進耳裏。
山仔暗自苦笑一聲:「奶奶的,什麽狗屁血眼?復仇之神?那是少爺上回受傷的紀念品!因爲馭火神功還沒練到家,才會使得疤痕變得特別顯眼,這下可好,保證爲自己惹來一大堆要命的麻煩。」
傳說與風聲,就像血腥和殺伐一樣,都是江湖中很重要的一部份。
傳說中擁有「血眼」的人,將會引起江湖中最大的血腥和浩劫,這種人往往被稱爲「魔」,注定要被武林兩道所追殺。
不願被殺的「魔」只好殺人,人殺多了,不是魔也算鬼,沒有人會認爲這種人無辜,只會認爲這種人倒楣!
山仔知道一旦被江湖中人認定是「事實」,就沒有解釋的餘地。
就像過去獨孤羽所遭遇的種種,沒有人會去探究因由,武林人只看得到「結果」,他們認爲結果就是事實,不論這種事實是真是假,事實就是事實!
所以,山仔知道會這回自己不但是倒楣,而且還是倒了個百分之二百的超級大楣。
唉!這個「楣」,還真的是很「要命」!
山仔匆匆瞥眼獨孤羽,見他仍未有收功的跡象,內心雖急,卻也只能趕鴨子上架——硬挺這遭啦!
他長吸口氣,豁然蹬地鏢射,宛如曳空流星般,撞向司徒延生和奚雄輝,一舉攔下功力高出他許多的這兩名捕頭。
司徒延生人在半空,身形不變,揮掌而出,冷聲啐道:「找死!」
「找屎要到毛坑裏去找!」
山仔嘻嘻謔笑,就在甫要觸及對方掌勁的同時,一陣潮紅湧上他的面頰,他忽而身如陀螺般急旋而起——
刹那間,地牢內勁嘯如旋,呼呼急轉,昏黯的燈光下,山仔彷彿一尊來自阿鼻地獄的恐怖修羅,自漩渦般的氣流中心,怪異的揮灑出無數幻著濛濛紅光的臂影和掌印。
「修羅幻現!」
司徒延生和奚雄輝早就喪膽於這招「病書生」最爲酷厲的殺招之下,此時乍見山仔施展出來,那瑰麗眩目的紅影在他們眼中不啻是閻王的索魂名帖!
驚叫一聲,這兩位江湖聞名的黑道巨梟,不約而同刹身急停,反應奇快無比的撲落地面,朝大牢門口翻滾而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