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仔披散著一頭長髮,身著一襲青布長衫,腰間垂繫著一管竹簫,儀態瀟灑、鶴立不群地出現在宜昌城內的酒樓中。

  他這身打扮,顯然引起不少人的注目和議論,而他對自己引起的騷動宛若未覺地自斟自酌。

  離開長春谷後,山仔便決定將所有的哀傷深埋心底,真正做到流血不流淚。他選擇和獨孤羽過去相似裝扮,做爲邁向未來的第一步。然後,他得找回昔日的「四小龍」,一起去尋找雪魂靈珠。

  想要「要回」古董等人,他勢必要先到洞庭湖走一遭,找丐幫幫主理論一番。

  山仔想到能夠解救古董他們「脫離苦海」,心裏就忍不住高興的想笑。

  「不知道古董他們現在怎麽樣了?」山仔視而不見的盯著手中酒杯,微笑忖道:「我離開太原都快兩年,他們一定等得很不耐煩吧!狗頭那小子會不會欺負他們?」

  忽然,酒樓門口出現一陣騷動,打斷了山仔的冥想。

  「老化子,悅賓樓這種高級的地方不准你來討錢!」

  「不能討錢?那我要飯總可以吧!」

  「不行!你少在這裏找麻煩,出去!」

  「哎呀!掌櫃的,你何必這麽霸道嘛!」

  老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唱起蓮花落,想引起樓中人的注意。

  店裏夥計七手八腳,想將這名老乞丐趕出門。老乞丐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賴著不走;他口中的蓮花落可沒停過,惹得酒樓裏的食客,個個哄堂大笑。

  山仔打量這名年約七旬的老花子,雖然已是滿頭白得泛黃的頭髮,人長得瘦小乾癟,還有點佝僂,但目光中卻是精神十足。

  山仔心中一動,他再仔細看著這名老叫花,雖然兩手空空,沒拿破碗或打狗棒,可是那身破爛衣裳,全都是用麻布袋當補丁。

  山仔呵呵一笑,踱步上前,拉開夥計,朝掌櫃的笑道:「老闆,做人要懂得敬老尊賢,你怎麽可以對老大人這麽沒禮貌?」

  他扶起老乞丐,拍拍胸脯道:「老花子,今天你遇到貴人啦!我請你吃飯,別理這些勢利眼。」

  山仔不容掌櫃的分辯,拉著老乞丐入坐,問道:「你想吃什麽,儘管叫,別客氣!」

  老花子瞄眼道:「有貴人請客,我當然不客氣!」

  他一口氣點滿一桌全席,外帶一壇好酒,果真不客氣的狼吞虎嚥開來。

  山仔咂嘴笑道:「乖乖,我平常都捨不得吃這麽好,既然叫了,不吃白不吃!」

  他老兄也不客氣的舉筷如飛,存心和老花子比賽誰吃得多。

  一桌全席在兩人埋頭大幹之下,不消片刻,便已杯盤狼藉,看得一旁伺候的夥計暗叫:「媽呀,該不是餓死鬼投胎?」

  老花子酒足飯飽之後,一抹油嘴,打個飽嗝道:「好爽!好久沒吃得這麽過癮了。」

  山仔摸摸鼓脹的肚皮,哈口酒氣道:「難道你的徒子徒孫們,不曾好好孝敬你?」

  老花子瞇起眼問道:「你認識我?」

  「不認識。」山仔搖搖頭。

  老花子哼聲道:「不認識我怎麽知道我有徒子徒孫?少年仔,年紀輕輕不要學說謊!」

  山仔眨眨眼道:「我既不知道你姓啥名何,也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怎麽會認識你。至於你有徒子徒孫的事,只要有眼睛的人,用膝蓋也猜得出來!」

  老花子感興趣道:「你是說你猜出來的?嗯,看不出你小小子有點『兩步七』!」

  山仔乍聞如此鄉土的說話方式,頗有他鄉遇故知的興奮,他不禁像哥們式地拍著老叫花的肩膀,哈哈大笑!

  「老大人,想不到你也會這一套,真是『黑瓶子裝醬油』(看不出來)!呵呵……」

  老花子聞言頗樂,嘿嘿笑道:「我老大人過的橋比你少年仔走的路還多,會這些玩意兒有什麽稀奇。倒是你小小子,居然懂得也不少,挺合我胃口的。我問你,姓獨孤的和你有什麽關係?你爲何仿冒他的招牌?」

  山仔瞅眼道:「你和姓獨孤的又有何關係?憑什麽說我仿冒?」

  「呵呵!」老花子有趣道:「你這是以子之矛,攻於之盾嘛!好吧,我先透露一點消息,免得你說我老人家欺負你年輕。我說你仿冒,是因爲這樣子的打扮,是『病書生』的獨家專利;至於我與他的關係,嘿嘿……,看到我,他還不敢擺臉色給我看!」

  山仔輕哼道:「天底下還沒有病書生不敢的事!由此可見,你對他並不瞭解,關係自然也就不深了,對不對?」

  老花子咧咧嘴道:「深不深只有他心裏有數。你呢?和他有啥芝麻綠豆大的屁關係?」

  山仔神秘道:「如果我說,我姓獨孤,你相不相信?」

  「你?」老花子指著山仔,懷疑道:「你說你姓獨孤?哇哈哈哈……」

  老叫花爆笑著猛搖其頭:「我不信,哈哈……」

  山仔聳聳肩道:「不信就算了!既然你不信,其他的也不用多說。」

  老花子止住笑聲,半信半疑道:「瞧你正經的模樣,你真的姓獨孤?」

  山仔越是懶得辯解,老叫花反而相信他。

  老花子正色問道:「你叫獨孤什麽東東?」

  「獨孤山!」

  山仔笑得非常愉快,他很高興有機會用到這個令他感到驕傲的名字。

  「獨孤山?!」老花子搔著白髮,喃喃自語道:「奇怪,獨孤小子沒有兒子呀!」

  「義子可不可以?」山仔提示道。

  老花子恍然大悟,拍著額頭道:「哦,你就是最近和病書生混在一起的山仔?難怪你叫獨孤山,有理!說得過去。」

  老花子接著皺眉問道:「獨孤羽呢?這小子跑哪裡去了?我聽說他栽在江湖衙門手上,卻在離開江湖衙門時,殺得對方雞飛狗跳。現在江湖衙門可發出了江湖海捕令,要格殺你們兩人!」

  山仔淡然反問:「你是誰?」

  老花子眨眼道:「我?!敢情你真的不認識我呀!」

  「廢話!」山仔道:「知道我還問你幹嘛?」

  老花子呵呵笑道:「聽過『湖裏青龍』沒有?」

  山仔訝然道:「你是乞丐頭?太老了點吧!」

  老花子黠笑道:「我以前曾經是乞丐頭,現在就如你說的,太老了點,所以改行做乞丐頭的師父!」

  山仔嘿嘿笑道:「原來你是被篡位下臺的老乞丐頭呀!」

  「胡說!」老花子佯怒道:「憑我『逍遙丐仙』胡一吹的本事,誰能篡得了我的位?!

  山仔眨眨眼道:「胡一吹?原來你的本事是……胡吹?!那當然沒人能篡得了位囉!」

  老花子胡一吹瞪眼道:「少年仔,說話要懂得敬老尊賢!」

  山仔扮個鬼臉道:「開玩笑的嘛!你生什麽氣。不過,你爲什麽要下臺,不幹乞丐頭?」

  其實山仔心裡還保留了一句:「你要是不死,誰敢要你下臺?」

  胡一吹淡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我這老頭子年紀大了,若不退位,豈不是影響年輕人的發展。更何況,我只想做個逍遙神仙,乞丐窩裏那些大小瑣事,自然就交給我寶貝徒弟去處理,我才能樂得清閒呐!」

  山仔謔笑道:「你倒是懂得摸魚!」

  胡一吹笑道:「還好啦!至少沒摸到過螃蟹或甲魚就是。現在你可以放心告訴我,獨孤小子的下落了吧!還有,你請我吃這頓飯可有什麽目的?」

  山仔神色自如道:「義父在長春谷,以後就由我代替他辦事。」

  胡一吹並未想到山仔話中別有涵意,點點頭道:「連江湖衙門的地牢都闖得出來,難怪他放心你一個人在江湖上四處遊蕩!」

  山仔拋開落寞的情緒,搓手笑道:「我請你吃這頓飯,本來只是碰碰運氣,沒想到居然中了頭獎。既然你是乞丐頭的師父,這件事找你可就更好辦!」

  「什麽意思?」胡一吹閒閒地剔著牙,揚起眉頭詢問似的瞥了山仔一眼。

  山仔輕鬆道:「我要找丐幫理論,要你們還我一個公道!如果堂堂天下第一大幫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我就要篡你徒弟的位,換我來當乞丐頭!」

  胡一吹吃吃笑道:「好像很嚴重的樣子。你要理什麽論?討啥撈子公道?」

  「丐幫真是混蛋呐!」山仔大刺刺道:「教下不嚴,以強淩弱,欺壓弱小,沒有公理,不存正義……」

  「慢、慢!」胡一吹揮揮手,打岔道:「這可是很嚴重的指責,你小小子可不能隨便說說!」

  山仔翻個白眼道:「若不嚴重,我幹嘛吃飽撐著,千里『召召」從太原離家出走,要到你家洞庭湖去篡位?」

  「千里迢迢!」胡一吹皺著眉頭,更正他道:「那個字不是『召』是唸『條』的音!」

  山仔面不改色道:「有邊讀邊,沒邊讀中間。反正這筆帳咱們非算不可,過了這兩年還得加上利息才夠本!」

  胡一吹總算有點重視,搓著下巴道:「你最好把事情的始末仔細告訴我,咱們好生合計合計如何解決。這種事嘛,不一定得搞到篡位什麽的,你說是不是?」

  「那可難說!」

  山仔瞪他一眼,遂將昔日倍受狗頭欺壓的過往敍述一番。

  半晌……。

  聽完了這段「公案」,胡一吹搔著滿頭白髮,哭笑不得道:「就是這樣?就爲了丐幫門下一個連麻袋都沒資格掛的人,你就要找丐幫幫主理論?要討回一個公道?你不覺得自己太小題大作?」

  山仔瞪眼叫道:「小題大作?喂,老乞丐、老叫花,你要搞清楚,如果不是爲了這個『小題』,我也不會離開太原;我若沒有離開太原,就不會碰到義父,我若沒有碰上義父,就不會變成江湖人;我如果不是江湖人,就不會被江湖衙門通緝,我若沒有被通緝,自然就不會被追殺;沒有被追殺,我就可以活得安安穩穩,逍遙自在。這種妨礙生命安全的事,如果還算是小題的話,那什麽才叫做大題?」

  他一口氣連珠炮似的責問胡一吹,一邊還以手指拼命點著胡一吹的胸口,好似要吃掉對方才甘心。

  胡一吹搖著雙手,投降道:「好好好!算你有理,是大題,是大題總可以了吧。但是,大題不就應該小作嗎?依我看,處罰狗頭那些小兔崽子們就可以了,不需要搞個『篡位』什麼的遊戲嘛!」

  他一邊抹去山仔噴在他臉上的口水,皺著一張苦瓜臉瞟了山仔一眼。

  山仔咯咯笑道:「就是等你這句話啦!我現在是有名的忙人,本來就沒時間去篡你家乞丐頭的位。」

  胡一吹嘖地咂嘴道:「幹嘛這麽快放棄?其實,我還是很支援你去篡位的,我剛才是故意說反話激你,你何必當真。」

  山仔瞇眼謔道:「呵呵,原來你這個當師父的不安好心吶。不過,我不是說了嘛!本龍頭太忙,沒空去篡位。」

  胡一吹輕笑道:「誰說我不安好心?!我不過是要阿笑那小子居安思危,所以故意找些碴讓他練習一下。對了,你小小子一直說忙,你有啥屁事可忙?」

  山仔嘿笑道:「忙著逃命呀!你不是說江湖衙門發出什麽海捕令的玩意兒通緝我嗎?」

  「沒出息!」胡一吹嗤笑道:「光是一個江湖衙門就能逼得你逃命,你還混什麽江湖?男子漢大丈夫應該面對艱難,面對挑戰,絕不退縮!」

  山仔瞅著慷慨激昂的胡一吹,斜睨眼道:「還有沒有?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胡一吹掏著耳朵,無所謂道:「沒有了!反正不是叫我去送命的事,我當然全力以赴的鼓勵。」

  「好毒呀!」山仔怪叫道:「你以爲別人的孩子死不完,就可以如此黑心肝的鼓勵別人送死?」

  胡一吹豁然笑道:「反正我知道你不會那麽容易聽話,隨便說說,你又何必認真。」

  山仔不怒反笑,好奇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會聽你的?說不定我真的對你的話信以爲真,跑去找江湖衙門面對艱難、面對挑戰,你不就害死我啦。你難道就不會覺得良心的不安嗎?」

  胡一吹眨眼笑道:「如果真是這樣,你就不配姓獨孤!據我所知,姓獨孤的人通常都不太笨。」

  山仔陶醉的呵笑道:「好說、好說!所有獨孤氏裡,只剩我最聰明!」

  當然,因爲獨孤一族也只剩他這個活人。

  胡一吹卻不知道山仔這是「大軸套小軸」——畫(話)中有畫(話)。

  他不悅地道:「少年仔,別在我老大人面前吹牛!你想比得上『病書生』,恐怕還得學個二、三十年!」

  山仔黠問道:「你好像真的和我義父很熟,可我爲什麽沒聽他提起過你?倒是你徒弟,我義父說見過他幾面。」

  胡一吹淡笑道:「救人命的人,往往比被人救命的人健忘,他不提算是正常的事。」

  山仔若有所悟道:「我義父救過你的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胡一吹似是跌入回憶中,變得有些沈默。

  此時,酒樓夥計哈著腰道:「這位少爺,小店午後休息的時間到了,你們這裏可不可以收拾?」

  山仔這才發現整座酒樓,只剩他和胡一吹兩人。

  胡一吹說道:「走吧!到我的乞丐窩坐坐,你不是想要回你的朋友嗎?吃你一頓,這個忙我至少得幫。」

  山仔付了帳,隨著老花子出城而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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