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百花怒放,小鳥爭相啾鳴,蜂蝶四下翩翩飛舞的長春山谷裏。

  一幢翠竹搭建的雅致小屋,座落於花團錦簇的花海正中央,顯得格外出塵清爽。

  雖然此時仍值新春隆冬積雪未消之際,但是淒冷的冰雪似乎忘記光臨這座山谷,方使谷中留住如此一片春暖風和的景色。

  陣陣悠揚的低沈蕭聲,自竹屋之中輕輕柔柔地傳出,隨風飄蕩在整個山谷,使得山谷之中更憑添幾分遺世的超然韻味……

  若不是在小屋左側之後,多出數十座刺目慘澹的墳群,破壞此地宛如仙境般的畫面,此處幾乎要令人為之懷疑,是否就是春之神的故鄉?!

  溫暖的陽光,透過半啓的小圓窗,靜靜地灑落屋內,照耀在渾身裹滿繃帶,依然昏迷不醒的山仔身上。

  獨孤羽仍是一襲藏青長袍,倚坐竹椅中,熟練的吹奏著那管時刻不離身旁的白玉蕭。

  只是,他的形態不再是孤寂蕭索的意味。他此刻的神情,就好像一個離家流浪多年的遊子,回到久違的家園,充滿著說不出的適意與安詳。

  床上,山仔低低呻吟一聲。

  獨孤羽立即放下玉蕭,起身探視。

  山仔雙目依然緊閉,口中模糊不清地瘖啞道:「哇哩勒,……爲什麽每次我都是……,被蕭聲叫醒?」

  獨孤羽伸出蒼白纖細的大手,愛憐地輕拂著山仔的額際和髮梢。

  他低聲輕笑道:「還能發牢騷,足見這回你又死不了。」

  山仔睜開一隻右眼,呻吟道:「可我怎麽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像自己的?羽叔,你確定我還活著嗎?」

  獨孤羽含笑道:「你的內傷不重,所受的抓傷和扯裂的傷勢雖然都是皮肉外傷,但對疼痛反而更敏感,有這種感覺算是正常。」

  他接著又有些遺憾道:「唉!就可惜你這張斯文的臉蛋兒破了相。」

  山仔另一眼也睜大了,注視著獨孤羽,問道:「怎麽啦?我變成醜八怪了?」

  獨孤羽搖頭道:「醜八怪倒是不至於,可你眉心正中被抓傷,留下一道寸長的裂痕,而憑羽叔的本事,要醫治到完全不留痕跡也有些困難。」

  山仔放心道:「哇噻!我以爲自己變成疤臉老大了,還好只是二郎神,就沒啥大不了,反正我又不是娘們,留一點戰場的紀念會比較性格些。」

  獨孤羽點著山仔額際傷口,調笑道:「在我救治之下,你想做疤臉老大,門都沒有!」

  山仔輕聲呼痛,苦著臉道:「哎喲!輕點,沒有門,有傷就夠了,痛耶……。」

  獨孤羽輕輕一陣呵笑,慈愛道:「會痛才是好事,人若不會叫痛時,只怕已經到了閻羅地府。」

  他不待山仔回答,逕自起身道:「我去看看煨在爐上的藥好了沒有,你多留些精神休息,少說廢話。」

  山仔待獨孤羽轉身之後,對著他的背影扮個鬼臉,咕噥道:「我是被你吵醒的,怎麽反倒變成是我在說廢話?強詞奪理嘛!」

  獨孤羽清晰的聲音自屋後響起:「你居然也懂得強詞奪理四字,真是難得。不過……,你若再不聽話休息,就會親身體驗到,強詞奪理的人往往很喜歡強人所難。」

  山仔聽見獨孤羽加強語氣的警告,不禁吐吐舌,暗自嘀嘀咕咕:「乖乖,我差點忘了練功的人都有一對尖耳朵,專門偷聽別人罵他的話!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

  他疲倦地閉上雙眼,漸又迷迷糊糊睡去。

  然而,在他半夢半醒之間,模糊地感覺到有股熱流徐徐自頭頂灌入,逐漸行遍全身,令他覺得舒適無比。

  山仔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愉悅的輕歎,微微蠕動一下身子,睡得更沈、更香甜……

 

  ※  ※  ※

 

  一周後。

  山仔裹著一襲薄被,舒舒服服的倚坐於竹椅中,在小屋門前享受著溫煦的陽光和鳥語花香。

  他手中赫然拿著獨孤羽那管時刻不曾離身的白玉蕭,伊伊嗚嗚吹奏著不成曲調的音律。

  不知過了多久……

  獨孤羽手裏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山谷入口處。

  遠遠地,他已瞥見山仔認真而忘我的吹蕭模樣,削瘦的臉龐不禁泛起一抹會心的微笑。

  獨孤羽身形輕靈飄逸地悄然掠向小屋後方,他趁著山仔尚未察覺他已回來,故意繞道打算好好捉弄山仔一番。

  豈料,原本沈醉在自己五音不全演奏中的山仔,驀然抬頭,眼神犀利地喝問道:「誰?!出來!」

  獨孤羽對山仔這種近乎動物本能的警覺性,不禁大感訝異,尤其山仔那種宛如獵豹視物般的眼神,令他在心中讚歎道:「一個老江湖的眼神也不過如此而已,真是個天生的江湖料子。」

  他含笑自屋後轉身而出,山仔嚴厲的表情頓時一掃而空,愉悅道:「羽叔,是你回來啦!你幹嘛偷偷摸摸的過來?害我以爲是哪個老相好又摸上門來。」

  獨孤羽放下手中包裹,嗤地弄笑:「什麽偷偷摸摸?我是故意要試試你的反應如何。再說,要能進入長春谷的人,除我之外,恐怕很難找到第二個。」

  山仔好奇問道:「這裏叫做長春谷?難怪一點也沒有冬天剛過的樣子,爲什麽除了你別人要進來很難?是不是這裏有什麽機關?」

  獨孤羽拉把椅子在山仔身旁坐下,莞爾道:「瞧你猴急的樣子,既然你有精神聽,為叔就大略跟你解釋一下這裏的情形。」

  山仔坐正身子,掏掏耳朵,大感興趣道:「這裏沒有水,不能『洗』耳恭聽,我挖耳恭聽意思一樣。」

  獨孤羽好氣又好笑的瞅他一眼,逕自道:「這裏是巫山鬼哭崖……

  山仔打岔問道:「巫山仔哪裡?這裏爲什麽叫鬼哭崖?」

  獨孤羽皺皺眉道:「你若不打岔,我就正要告訴你,你急什麽?!

  山仔吐吐舌,不敢再多說廢話,畢竟,他還是攝於獨孤羽那種不怒而威的神韻。

  獨孤羽繼續言歸正傳道:「巫山在四川境內,此崖之名的由來是因爲,在這崖下的深谷中,有一處洪荒時期的天然石陣,此陣因久經歲月,在物換星移的變遷下陣式有了破損。因此,每當子、午兩個時辰,山風起時,石陣會發出淒厲的咻咻聲,宛似鬼哭神號一般,故而『鬼哭崖』的名字自然不逕而走。」

  山仔直到獨孤羽之言告一段落,這才吐出久憋的心聲,得意道:「這四川的石陣我知道。」

  獨孤羽訝然問道:「噢?你知道什麽?」

  山仔逮著表現的機會,不禁眉飛色舞的比手劃腳道:「昔日諸葛亮輔助劉備三分天下,曾於入川之際佈下石陣,名曰『八陣圖』;反復八門,按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日每時變化無端,可比十萬精兵,曾困吳國大將陸遜於其中,若非諸葛亮之岳父黃承彥一念之慈引陸遜出陣,只怕吳國從此無此人矣!」

  獨孤羽斜著眼冷然瞅望著山仔唱作俱佳的表演完畢之後,皮笑肉不笑的嘲謔道:「精彩、精彩,不但段落分明,而且唱作俱佳,我看你是說書聽得多了,連抑揚頓挫照本宣科一番。可惜,那座八陣圖是在四川魚腹浦,可不是在巫山呐!」

  山仔好不容易有機會表現自己的「學問」,結果卻吹錯牛皮,不禁糗大的嘿嘿傻笑。

  不過,反正他以前在太原就已經漏氣慣了,臉皮早就練的比牛皮還厚,他也不覺得丟人,只是嘻皮笑臉一番,反問道:「什麽是照本宣科?」

  獨孤羽無奈地長歎道:「山仔,憑你的聰明,你若肯好好用心向學,成就定然非凡。」

  山仔搔搔頭,故做委屈狀:「我是很想學呀!可是,就是沒人教嘛!這就叫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非我所願也!」

  獨孤羽噗嗤笑道:「呵!你居然也懂得之乎者也,真不簡單,我倒是小看你啦!」

  山仔嘻嘻弄笑:「小看我的又不止你一個人,我不會和你計較,以後我認真一點學,你認真一點教,這樣咱們就算扯平好了。」

  獨孤羽被他擠眉弄眼的鬼瞼逗得笑不攏口,不由得笑駡道:「沒大沒小!」

  山仔呵呵直笑,催問道:「羽叔,你說這個石陣和諸葛亮那個石陣不同,究竟有何不同?」

  獨孤羽正色道:「地點不同之外,鬼哭崖底的石陣是因山川地形自然所成的陣式,這與孔明先生人爲所布的八陣圖差別更遠。」

  山仔猜測道:「那麽,咱們住的長春谷是不是就是鬼哭崖石陣的一部分?」

  獨孤羽含笑道:「不止是一部分,事實上,長春谷就是鬼哭崖底的石陣。」

  山仔不解道:「可是長春谷裏面沒有咻咻鬼叫的大風吹呀。」

  獨孤羽神色傲然道:「那是因爲我已經將此天然石陣破損之處修復,同時又做了某些變動,所以這陣式裏面才會四季如春,寒風不侵。」

  他微頓之後,接著說明道:「如果你在陣外就知道,這陣式之外依然有淒厲的風吼,而且,自我修正陣式後,這座石陣每兩個時辰,就會自動布起濃霧,掩去整個崖底,不知情的人還時常跑到鬼哭崖上專門等候此地的霧景,十足可笑之至。」

  山仔忽而咯咯直笑道:「原來『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那堆『雲』,是羽叔你變出來的。那些呆頭鵝還以爲是老天爺賜下的奇景哩,呵呵……

  獨孤羽微笑問道:「是誰教你這兩句詩?」

  山仔道:「就是古董嘛!我告訴過你,他老爹是秀才,他是我們四小龍的軍師兼免費西席,我們其他三人的學問,都是他教的,所以,其實我也有認真的在學學問耶!」

  獨孤羽莞爾道:「原來如此,這麽說,也是他告訴你有關這兩句詩的境界嘍?!

  「境界?」山仔怔道:「什麽境界?看水看雲也要境界?」

  獨孤羽淡笑不語,他明白山仔只是將此二句詩解釋爲:曾經經歷滄海之水的人,再看其他地方的水,就難再認爲那是值得看的水。看過巫山的雲後,就不會覺得其他地方的雲有何美麗之處。

  一時之間他的思緒飄向遙遠,他逕自反覆低喃著:「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除卻巫山不是雲……」

  此時他心中正深深思念著失去的愛妻,和那一段曾使他刻骨銘心,永遠無法忘懷的真摯情愛。

  山仔莫名其妙看著獨孤羽失魂落魄的樣子,心想:「奇怪?看滄海和看巫山的境界就是像羽叔這個樣子?好,等有機會我也要出陣好好去看一看巫山的雲,看看是不是也會像羽叔這樣,變得『失神失神』。嗯,……不好。要是看到巫山的雲就會如此魂不守舍,那我爲什麽要看?萬一我的三魂七魄被巫山的雲勾走了怎麽辦?」

  他想的忘我,渾然不覺自己已是一副癡癡呆呆的傻樣。

  半晌,獨孤羽由自己的思緒中驚醒,回頭瞧見山仔的模樣,不禁奇怪道:「山仔,你在想什麽?」

  山仔「呀!」的嚇了一跳,連忙掩飾道:「沒有,我沒想什麽。」

  他卻在心裏暗叫道:「乖乖隆地咚,這巫山的雲真厲害,我還沒正眼瞧它,它就把我的魂勾去一半,不行,這種雲千萬看不得,看不得!」

  獨孤羽雖然感到奇怪,卻因自己方才也沈迷於自己的思緒中,故而並不追問山仔的心思。

  他淡然問道:「剛才我們談到哪裡?」

  山仔笑道:「就是長春谷、石陣,還有水啦、雲啦!這些嘛!」

  獨孤羽頷首道:「這長春谷因爲是一座會按時辰自動變化的陣式,所以除非熟知個中關鍵的奧妙,否則想自由自在的進出陣式並不是容易的事。等你身體再恢復些時,我再仔細講解給你聽,並且帶你出入幾趟,你大概就可以瞭解。」

  山仔點點頭,又有些遲疑道:「羽叔,這谷裏這麽漂亮,可是……爲什麽有那麽多墳墓?那是誰的墳墓?」

  獨孤羽忽地臉色一僵,像是受了什麽刺激。

  半晌,他方始輕噓口氣,淡然道:「這裏是我自離開江南老家後,特別找的隱居之地,除了你尚無別人進來過此地。」

  山仔正奇怪他爲什麽突然答非所問?

  獨孤羽接著又幽幽道:「那些墳墓,……就是我獨孤羽一族遇害衆人的墳墓。你也許奇怪……,爲什麽我要將墳墓遷建於此,是不?」

  山仔默然點頭。

  獨孤羽神情落寞地澀澀冷笑道:「只因我個人捲入江湖,連累家人受害,就連他們死後,仍不得安寧。」

  山仔忐忑問道:「怎麽回事?」

  獨孤羽表情忽而變成反常的平靜,彷彿在訴說別人的事情般,聲音毫無抑揚頓挫,一字一字平板僵直道:「這些墳墓,原是葬在江南獨孤家族祖墳所在之處。可有人認爲,我定會以鬼湖宮的寶藏來陪葬,竟就在一夜之內,連掘一十三座墳墓……。」

  獨孤羽目光早已投向遙遠的某處,絲毫未曾察覺,山仔這廂已經聽得咬牙切齒。

  他繼續飄飄渺渺道:「更有些想藉著擊敗我而揚名立萬的人,卻在挑戰前夕,故意派人掘我家人墳墓。只是爲了打擊我,讓我在決戰中因心緒不寧而落敗……。當然,這些人他們都已付出非常悲慘的代價。」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冷森森、血淋淋,使人不難想像對方所付出的代價是何等的淒厲可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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