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湖宮主?」山仔茫然而神往的呢喃道:「黑魔林?那又是啥玩意?聽來頗有兇神惡煞的味道。」

  獨孤羽徐徐道:「黑魔林是一處不見天地的原始密林,幾乎是人獸絕跡的陰森地帶。在林中深處卻有一處碧綠寬廣的大湖,那位江湖異人因個人喜好之故,花費大筆銀子與精神,在湖底深處建造一座秘屋,題稱爲『鬼湖宮』,他自封爲第一代宮主。」

  山仔眨眼睛道:「羽叔就是第二代宮主嘍?」

  獨孤羽無奈搖頭道:「不,我尚無資格稱爲鬼湖宮主,雖然,那是我的心願。

  山仔不解道:「爲什麽?」

  「因爲……」獨孤羽落落寡歡道:「我太急著想藝成出宮,所以在學成大部分絕藝時,沒有耐心遵照宮主的交代,先行出關尋找『雪魂靈珠』,反而企圖以既有之功力強練十二層馭火神功,因此才會導致走火入魔,病痛纏身……。」

  山仔迷惑地搔搔頭道:「我不懂耶,這雪魂靈珠又是什麽玩意?它和羽叔你的練功和生病有什麽關係?」

  獨孤羽耐心道:「馭火神功是鬼湖宮主窮一生心力,研創而成的一種內功心法。此種心法所習是至陽至剛,霸道已極的功力,它所産生的威力和酷熱,已經超越普通人體所能承受的範圍;因此在學習此項神功的最高境界時,必須有天地間至陰至寒的靈物相克護身,方能免去心火內焚的危險……。」

  「雪魂靈珠便是這類的護身的靈物。」獨孤羽漠然笑道:「我卻不信邪,強練神功的最後一層,才會出現在運功過度時心火內焚,氣血崩潰的現象。而且每發作一次,我的功力就會減損一分,直到最後功力崩散,也就是我命絕之時。」

  山仔驚呼道:「那怎麽行?難道就沒有辦法醫治你的病?」

  獨孤羽沈著笑道:「不用大驚小怪,只要能找到雪魂靈珠,再返鬼湖宮,我也許還有復原的機會。而只要我不輕易施展全部功力,就不會危害自己的生命。」

  山仔輕噓口氣道:「還好,還好!」

  他隨即又道:「羽叔,那我們快去找那啥撈子的『雪魂靈珠』來爲你治病!他奶奶的,那鬼湖宮主也真無聊,要教人練功,幹嘛不將雪魂靈珠準備好,害得羽叔你走火入魔,這是故意搗蛋嘛!」

  「對了!」山仔旋即想到,脫口道:「那個老鬼湖宮主沒有靈珠護身,他又是如何練成馭火神功?還是他是個光說不練的傢伙,只會讓人上當去學這種要命的功夫?」

  獨孤羽輕笑道:「鬼湖宮主雖無靈珠護身,但他因機緣特殊,曾經服食過一株萬年冰菌,故而能不懼任何酷熱,方始練出馭火神功這門奇絕的內功心法。」

  山仔嗤聲道:「原來如此,算他老小子命大!」

  獨孤羽輕斥道:「說話不許如此無禮。鬼湖宮主畢竟是一代奇人,而我藝出鬼湖宮,將來若能尋得靈珠復功,便得補行拜師大典,你可得尊重我『未來的師父』。」

  山仔被這句『未來的師父』逗得呵呵直笑,因爲這是他慣有的玩笑口氣,此時爲獨孤羽模仿的維妙維肖,他倍覺榮幸。

  山仔邊聽著獨孤羽敍述過往種種,手中亦不得閒的忙著宰殺野兔,準備上架烤肉。

  他滿心好奇問道:「後來呢?羽叔,你雖然練功走火入魔,但爲了尋找雪魂靈珠而出宮,應該也要回家才對吧?」

  獨孤羽神色驟黯,忽又恢復昔日那種蕭索落寞的淒然表情。

  他眼神迷濛的望向虛無,沈痛道:「我會冒險強練神功,也就是爲了想早日回家,我曾答應玉蘭要在她生産前回去的。但是我錯了,我太不瞭解江湖的奸邪醜惡,如果我不回去,或許不會造成如此終生遺憾。」

  獨孤羽痛苦的閉上眼睛,微然仰首,傷痛至極道:「昔日,我拋官棄家,出外尋找鬼湖宮,只是天真的以爲學得武藝,就能行俠仗義於江湖,做個瀟灑倜儻的俠士。卻不知這被江湖中人稱爲『魔林秘學』的鬼湖絕藝,早於一百八十餘年前甫現江湖之際,即已引起武林中軒然大波,並導致一場你爭我奪的慘酷殺戮。最後,因爲做爲線索的畫軸於混亂中失蹤,方始得風波逐漸平息……。」

「但是,平息並非代表著被人所淡忘……。」獨孤羽苦澀自嘲的接道:「尤其,當所有的人認爲其中尚挾有大批寶藏財富時,更不是一百八十年就能磨滅人性中的貪婪。只有我這個書呆子,不明白身懷鬼湖絕藝,其實就是隨身帶著一觸即發的殺劫。」

  山仔輕聲道:「難怪有那麽多人追殺羽叔你,原來他們有的是爲武功絕學,有的是爲寶藏的關係。那你豈不是成了過街老鼠,人人都想打?!他們以爲如果僥倖打到時,就可以憑空發上一筆橫財。」

  獨孤羽沈重頷首道:「正是如此。只怪年輕時的我懵懂無知,更怪我小看江湖的險惡。當我以魔林秘學在武林中大出風頭時,已經有人暗地裏在計算我。」

  他語聲轉爲冷厲怨毒道:「有一次,我接到遊俠江湖時所交摯友來函告急,說他正遭仇家迫害,要我前去相助一臂之力。我接到信函當天,義不容辭兼程趕往那朋友住處,誰知……,我所以爲的至交好友,卻早就挖好個坑,等我自己往下跳……。」

  獨孤羽恨聲回憶道:「我在不疑有他的情形下,遭十數名高手圍困於一處絕谷之中。激戰下,我雖受傷不輕,但對方傷亡更加慘重。於是,我那『好友』竟以桃源村大小百餘口性命威脅我,要我交出絕學和寶藏。」

  「絕學的確是有……」獨孤羽語聲緊繃道:「但是,所謂寶藏不過是江湖中人,以訛傳訛的幻想,我將此事坦白告訴對方,對方非但不信,反而……

  獨孤羽強抑激動道:「他們果真進行屠村!當我設法脫困趕回桃源村時,一切都晚了,玉蘭和孩子已慘死,就連其他無辜的親朋百姓,也因此慘遭毒手。全村一百一十四口,沒有一人逃過此劫……。這一切,只是因爲我癡心妄想俠客生涯的結果!」

  他尖銳的語聲嘎然而止,但是那股自責的情緒卻彷彿迴盪在山洞之中,久久不散。

  半晌,山仔欲言又止的勸慰道:「羽叔……,這種事不能完全算是你的錯……。」

  獨孤羽驀地激動吼道:「爲什麽不?!若非我獨孤羽識人不清,豈會爲一個世外桃源帶來滅村之禍?若非我單純幼稚,豈會使得自己家破人亡,遺憾終生?這一切都是因爲我誤認爲人性善良,才導致的後果。就算我已經將罪魁禍首一一誅絕,又有何用?既死之人,豈能復生!這全是朋友所賜給我的人生,我恨!」

  他驀然揮掌,狠狠擊向洞壁,轟隆巨響,整個山洞頓時煙沙晦迷,亂石激射,洞內更是嗡嗡震顫不止。

  山仔嚇了一跳,直覺地抱頭趴下,以躲避飛濺四射的碎石。

  直到塵埃落定,山仔抬頭看到獨孤羽表情痛苦扭曲,足見他內心所受創傷之深,若非經此打擊之人,實在難以體會。

  山仔呐呐道:「羽叔……,你別太難過嘛!人家說:逝者已矣,我們做人總不能一天到晚,只活在過去的悔恨之中……,那樣日子會很難熬的……。」

  獨孤羽眼神奇異的望著山仔,半晌,他猛然甩頭,彷彿如此就能拋開那一段傷心痛苦的過往……

  獨孤羽一拂垂散的長髮,竭力平靜自己激動的情緒。

  良久——

  他忽而幽幽歎道:「逝者已矣!是的……,逝者已矣。後悔並不能改變什麽,日子還是要繼續往下過……。」

  山仔想將氣氛炒熱,便故做輕鬆道:「哎呀!羽叔,別把過日子說得那麽無奈嘛!否則,我還年輕,要如何去消磨如此漫長的人生歲月?唉……,可惜這裏沒有酒,不然我就得來個借酒澆愁愁更愁。」

  獨孤羽明白山仔的用心,他也不想讓自己太過沈溺於回憶。於是換個口氣,淡笑道:「你才多大年紀,也明白什麽叫愁更愁?!

  「本來是不知道。」山仔皺著一張臉盤兒,表情豐富道:「可有一次,我帶著古董、茶壺和苦瓜他們,溜去興來酒坊的地窖偷喝酒,結果……

  他嘿嘿乾笑兩聲,接著道:「因爲那是我們第一次喝酒,所以醉的很慘,宿醉之後的頭痛已經很讓人發愁,睜開眼睛看見興來酒坊的小氣老闆板著一張棺材臉瞪著我們,那才真叫做愁更愁!後來,我們在酒坊裏白幹一個月的活才了事,真糗大!」

  獨孤羽哈哈大笑道:「憑你的厚臉皮,也會有糗大的時候?真是不簡單。」

  山仔輕哼道:「那是我六歲時的光榮歷史,那時候的臉皮還沒發育成熟,自然比較嫩一點,糗大是很正常的事啦!」

  獨孤羽莞爾問道:「誰是古董、茶壺和苦瓜?」

  提起自幼一起長大的摯友,他眼神爲之一亮,眉飛色舞道:「就是我以前提過,將他們安排在丐幫吃閒飯的那票『死忠兼換貼』。」

  山仔很自然的談起小時候的種種趣事,獨孤羽在他傳神的描述之下,不禁輕笑連連,方才那種感傷的氣氛已然淡逝。

  山洞裏,只留下火的溫暖、撲鼻的肉香,以及輕鬆愉悅的笑聲……

 

      

 

  爆竹一聲除舊歲,家家戶戶迎新春。

  在瑟瑟寒冬的時節,過年總能爲如此冷峭的日子帶來熱絡和歡欣。

  但是,對於在刀口上討生活的江湖過客而言,他們是沒有年可過的人,他們的日子依舊是在腥風血雨之中飄搖。

  只要碰上仇敵冤家,就是年夜、初一也得要流血斷魂,誰會去計較新春掛彩是吉、是凶?能夠保命才是重要。

  江湖人的日子辛酸嗎?

  至少,山仔並不覺得。

  雖然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過年時沒有過年,但他反倒學會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情,去欣賞尋常人家在年節時興奮熱鬧的景象。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挺新鮮,也挺好玩。

  年初一,獨孤羽和他趁著雪霽天晴的大好氣候,準備翻越秦嶺山區,進入四川。時值隆冬大寒,山區景色除了一片冰冷冷地白雪,並無特殊之處。

  正午,陽光偶爾自雲層後,懨懨地探出頭來,意思意思的普照大地。

  山仔他們因此得一腳高、一腳低的踏著化雪後的爛泥地,狼狽前進。

  獨孤羽幾乎是腳不沾泥地瀟灑而行,山仔卻已是一身邋遢。

  山仔口中咕咕咕噥噥的抱怨著:「奶奶的!老天爺,你也真是不懂得做天之道,幹嘛不乾脆點出個大太陽,將地上的泥曬乾,這路才讓人好走些嘛!」

  說著,他腳下疏神一滑,「叭!」的脆響,他已是五體投地的趴入爛泥中。

  獨孤羽聞聲回頭,消遣道:「怎麽才走這麽點路就累啦?就是想休息也不用如此費事的趴到地上去。」

  山仔濺了滿頭滿臉的泥,不是滋味地撐身而起,甩著頭叫道:「羽叔,你真沒同情心,看我摔倒也不會拉我一把,竟然還消遣我,這算什麽嘛!」

  「算是落井下石!」獨孤羽輕笑道:「誰叫你學了提氣輕身的要領,竟不懂得運用。」

  山仔起身以手拭泥,不服氣道:「誰說我不會?我就是一直提氣,一直提、一直提,提到後來快沒氣了,想要換口氣,才會變成爬地烏龜,啃了滿嘴泥。」

  獨孤羽哭笑不得地搖頭歎道:「教你提氣,是要你將體內之氣順著經脈自然流動,我什麽時候告訴你提氣是憋氣?」

  「早說嘛!」山仔怪罪似的瞥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學問,有些事若不解釋清楚,我是很容易運用自己高超的幻想去誤解的。」

  獨孤羽搖頭無奈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朽木不可雕也!」山仔神氣道:「糞土之牆不可杇也!這個我倒知道。」

  獨孤羽嗤笑道:「知道自己是朽木、是糞土之牆就好。下回教你時,不懂的地方要問,別故意裝懂,結果只學個半吊子功夫!」

  山仔糗大地搔著頭,呵呵弄笑:「我是說,我知道那三句話怎麽說,不是說知道自己是朽木,嘿嘿……。」

  「少廢話!」獨孤羽啐笑道:「弄乾淨身子早些上路,這裏已是『百獸山莊』的勢力範圍,李大獅那只老怪物做事喜怒無常,我懶得和他搭上。」

  山仔擰乾貂襖上的水漬,看著已經報銷的新衣,嘀咕道:「喜怒無常?那不和你是同個德性?!

  獨孤羽猝然出手敲了他一記爆粟子,笑駡道:「胡扯,我豈會和李大獅同樣德性!」

  「是呀!」山仔揉著腦袋,苦瓜臉道:「他怎麽能和你比,差太遠啦!」

  他這話暗指獨孤羽比李大獅更加喜怒無常,才會一出手,就敲他腦袋。

  獨孤羽聽出這言外之音,佯怒道:「小鬼,真是討打!」他作勢揚手。

  山仔黠笑一聲,一扭熊腰急竄而出,順手向後甩了一把泥濘,口中謔叫道:「哎喲!大欺小,羞羞羞!」

  獨孤羽輕易閃開泥水,無意追逐山仔,他只是含笑看著山仔東扭西蹦,賣弄他所傳授的潛龍出海輕功身法。

  就在這時……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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