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仔感覺自己走在一條黝黑漫長,沒有出口的隧道裏。

  他想喊、想問,看看這隧道之中是否還有其他的人存在;但是,他的聲音彷彿被黑暗所吞沒,使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曾開口出聲?

  他茫然地前進,忽然看到遠處有人影晃動,於是驚喜的加快腳步,想趕上那群人。忽而,他面前出現一道約丈尋寬的河面,河中水色不但漆黑如墨,而且散發著陣陣嘔人的腥臭。

  山仔心頭一悶,便就地嘔吐起來。

  半晌,他方始覺得舒服了些,便急忙找尋橋樑,想要渡河而過。

  他在河邊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來去徘徊,偏偏就是無法可想,眼見河面對岸的人,逐序進入一座高大城裏。

  山仔大呼道:「等等我呀……

  「山仔!醒醒……山仔……

  山仔狂吼一聲猛地坐起,卻又因體力不支,軟軟倒了回去。

  獨孤羽輕按著他肩頭,慈愛道:「好極了,醒來就沒事。」

  山仔怔怔地盯著獨孤羽的臉龐,好半晌,終於慢慢想起在天星幫總堂口所發生的種種。

  「羽叔……」山仔瘖啞地問道:「我沒有死?」

  獨孤羽含笑道:「差一點,如果不是羽叔的醫術還過得去,這遭你就得歸位大吉。」

  頓了頓之後,獨孤羽接道:「你昏迷了六天,羽叔還真擔心你就此不醒,逕往枉死城報到呐!」

  山仔想起先前夢境,低啞輕笑道:「還好差那一點……。如果讓我找到橋過河,我可就真的回不來啦!呵呵……

  「什麽橋?」獨孤羽不解道:「莫非你還在做夢?還沒清醒嗎?」

  山仔約略描述一下他夢中所見。

  獨孤羽低沈道:「看來你果真是福大命大,人都到了陰陽界,卻找不到奈何橋。可見還不到你該死的時候,連陰陽界小鬼都懶得來接你。」

  山仔呵呵啞笑道:「人家說,鬼怕惡人,一定是那些索魂無常被我殺人放火的惡言惡行嚇得掉頭逃跑,不敢前來拘我的魂。」

  獨孤羽輕笑啐道:「童言無忌!」

  他端起手邊一隻木碗,湊近山仔唇邊,慈祥道:「來,你昏迷那麽久,一定餓了,喝些雞湯補補元氣。」

  山仔溫馴地抬頭,啜飲著香濃的雞湯。

  直到他喝得碗底朝天,獨孤羽才又扶著他躺下,山仔此時才發現,他們原來是在一處山洞之中。

  他好奇問道:「羽叔,這是哪裡?」

  獨孤羽淡笑道:「中條山區,離我們上次賞楓的楓林不遠。」

  山仔低噓口氣,又問:「天星幫的事,全都解決了嗎?」

  獨孤羽頷首道:「我們雖然付出的代價不少,但是,對方的情況會比我們淒慘十倍,天星幫就算不在江湖除名,恐怕再也難成氣候。」

  山仔閉上眼,低聲道:「現在我總算有點明白,爲何羽叔不讓我沾上江湖。」

  「後悔嗎?」

  「不!」山仔睜開眼睛,深邃地望著獨孤羽,堅決道:「我從不對自己決定的事後悔。」

  獨孤羽欲言又止,最後,他輕拍山仔肩頭,柔和道:「你餘毒方消,需要多休息,睡吧!」

  山仔咧嘴笑笑,雙目一闔,很快便進入夢鄉……

 

  ※  ※  ※

 

  日子在山仔逐漸恢復之中消逝。

  冬天提前降臨山區,山中開始下起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遠山近水早已被這場大雪冰封,宛如凝固成琉璃晶瑩的白色世界。

  雪地裏,一個穿著黑色貂皮大襖的俊瘦身影,正在繽紛的飄雪中,兀自撲躍嬉戲。

  嬉戲?

  不!

  看仔細些,這個纖瘦的身影,並非閒著無聊四下東奔西竄,而是追逐著兩隻倉皇逃命的野兔。

  這個累得氣喘咻咻仍不放過兔子的人,自然是數日前方自鬼門關前,遊樂一趟回來的山仔無疑。

  追野兔原本只是一件單純的事情,但是在山仔專注投入下,他此時卻已是熱汗涔涔,順腮直淌。

  再細看他的行動,從他可以在同一個時間裏,及時阻止左右分竄的野兔,使之不離掌握的情況看來,山仔的動作比以前更加機靈,也更迅捷了。

  山仔正暗自得意自己能完全左右兔子奔逃的方向,驀地,斜刺裏飛出二團雪球分別落在野兔原先會逃竄的路線上。

  野兔受驚之下,突兀地改變方向竄逃,朝相反的路線奔突。

  山仔眼見兔子就要脫出掌握,他瞠目一吼,奮力撲向左方那隻野兔,而就在他向左躍去的同時,一溜黑影自他手中飛射而出,無巧不巧地擊昏另一隻兔子。

  幾乎不分先後,他伸手急探,一把揪住兔子後腿,一拳將掙扎中的野兔敲昏。

  他抹把汗,氣喘咻咻的起身,回首埋怨道:「羽叔,我練的正有心得,你幹嘛故意搗蛋?!

  獨孤羽仍是一襲單薄的藏青長袍,佇立於風雪中,笑吟吟道:「我是在考驗你的應變能力,你竟敢說我搗蛋,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

  山仔提起兩隻兔子,朝獨孤羽走去,口中猶自黠謔道:「就是因爲你沒大、我沒小,所以我們才能縮短距離,成爲忘年之交嘛!」

  獨孤羽含笑嗤聲道:「想與病書生論交豈是恁般容易之事,而你這小娃兒也敢自抬身價妄想做我的忘年之交?」

  山仔呵笑著自嘲道:「我娘生我時忘了給我一個好家世、好命運,就是沒忘給我一張厚臉皮。」

  獨孤羽似笑非笑搖頭歎道:「天底下沒有我不能對付的武林高手,但是,我碰上生有厚臉皮的人,也只有退避三舍,以策安全。」

  山仔咯咯笑道:「這就叫『天下一皮無難事、越皮越順勢』,如果連羽叔你都得退避三舍,其他的人保證是聞風而逃。」

  他一頓之後,接著故做神秘道:「尤其當我站在風頭時,效果更好。」

  獨孤羽不解道:「這和站在風頭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係。」山仔奸黠謔笑道:「我若站在風頭,只要屁股抬一抬,下面的人能不『聞風』而逃才怪!」

  獨孤羽豁然大笑道:「好,效果果然很好,如此聲、勢俱全,武林中人豈能不懼乎?!這也算出風頭的新招。」

  山仔嘿嘿得意道:「羽叔,你的確越來越瞭解我啦!爲了不辜負你的期待,我決定多多研究些闖蕩江湖的新招,你有沒有興趣加入?」

  獨孤羽故做驚惶的搖手道:「不用,我還是覺得傳統方式就很足夠了。你有何妙方,儘管自便,別把我算進計劃之中。」

  山仔沒趣嗤道:「真是的,年紀大的人總是太過於保守,一點也沒有創新、挑戰的精神,你這種態度,如何能鼓勵後生晚輩努力奮鬥嘛!」

  他猶自怪罪似的斜瞟了獨孤羽一眼。

  獨孤羽揚掌刮向山仔,笑駡道:「胡言亂語,討打!」

  山仔咯咯笑著,腳下輕滑斜退,輕鬆避開獨孤羽揮來的巴掌。

  獨孤羽眼神飛快閃過一抹讚許的笑意,在山仔尚未察覺之前,倏現即隱。

  他輕咳著仰視天色,淡淡道:「這場雪一時半刻還停不了,大雪天裏,天色暗得快,今天就暫且到此爲止,你去收抬收拾,咱們回去吧!」

  山仔拍拍腰間所繫的野兔,輕快道:「該收拾的就在這裏啦!咱們的晚餐有著落,可以回去了。」

  獨孤羽略略頷首,逕自回身,輕擺衣袖,飄然離去,雪地上卻看不見他的足跡。

  山仔隨後連奔帶躍,就像他方才追逐野兔一般身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緊跟著獨孤羽向兩人歇息的山洞而去。

  山仔進入曲折的洞內時,獨孤羽已將餘火重新燃起,山洞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昏黃而溫暖,冰冷的風雪彷彿被這份溫馨阻絕於另一個世界之外。

  山仔趨前就火,沾染於身的雪花紛紛溶化,變做細碎的水珠涔涔流下。

  獨孤羽掏出潔白的方巾,默然無言地爲他拭去滿頭滿臉的水漬,山仔受用的閉起星眸,靜靜體會自幼從未有過如此受人關照呵護的感覺。

  獨孤羽輕拭他的眼眉額際,忽而訝聲問道:「山仔,怎麽哭了?」

  山仔眨眨眼,展顔笑道:「沒有呀!我爲什麽要哭?」

  獨孤羽爲他擦幹頭臉,將方巾晾於火旁,輕笑道:「看來是我眼花了,男子漢大丈夫,寧願流血,也不能輕易落淚。」

  山仔默默地點頭,他心裏明白,獨孤羽這番話是故意如此說給他聽。

  畢竟,像獨孤羽如此歷盡人生滄桑的角色,豈有恁般容易眼花,會分不清是淚或是水?!

  畢竟,像山仔如此赤誠、純稚的心,豈能不爲如此無言的關愛而感動?!

  他們兩人一時之間都陷入各自的思緒中,沈默漸漸充斥在火光跳動的山洞裏,周遭氣氛顯得有些沈悶與凝重。

  良久……,復良久……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

  獨孤羽忽而幽幽輕歎一聲,低沈徐緩的開口:「你一直很奇怪,爲什麽有那麽多人要與獨孤羽過不去,對不對?」

  山仔微訝地抬頭看著獨孤羽,而獨孤羽依舊是面無表情地瞪視著火堆,山仔不自覺地點頭,他的確很想知道自己二人屢屢遭人追殺的原因。

  獨孤羽雖未移動視線,但他彷彿看見山仔的頷首一般,不似笑的漠然一笑,幽忽道:「羽叔講個故事給你聽好不?」

  不待山仔回答,獨孤羽整理過思緒,雙目微闔,輕聲飄飄渺渺道:「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在湖南洞庭湖西南附近,有一條桃花江,江水的上源是一處植滿桃花的小山丘,人稱桃山。桃山上,由於倚壁環江,是個風水絕佳的好地方,所以爲一名辭官歸隱的老臣所看中,選擇在那裏落籍生根。那已是前朝之事。這個老臣歸隱所居之地,經過漫長歲月的流轉,逐漸形成一個小小的村落,村落不大,總共只有二十餘戶人家。其中,大都是有親戚淵源的住戶,他們將那個村子,取名桃源村,就是爲了效仿古人所述桃花源記的境界而命名。」

  獨孤羽輕頓之後,神情悠然,接著道:「那是個很美的地方,後有桃樹密植的山坡,前瞰滾滾東流的桃花江,每當初春時節,桃花盛開,一片花滿紅映天,滿江春水碧連翠。桃源村的兒童,則可盡情的嬉戲在如此山光水色之間……。」

  山仔腦中頓時浮現一片異於太原城中,風沙滿天的瑰麗景象。

  「桃源村的人……,」獨孤羽語聲輕緩的繼續道:「由於秉承祖訓,以詩詞繼世,文章傳家,所以村中之人俱是飽讀詩書之土。在如此環境的孕育下,村中年輕人要取得鄉生、貢生的資格,簡直是易如反掌。」

  山仔搔著頭問:「什麽叫香生和供生?」

  獨孤羽含笑解釋道:「鄉生是一般生試及格的人,而貢生則是因爲學行優良,被舉薦升入太學的生貢,這些都是科舉制度之下的一些功名。」

  山仔依然茫然地問:「什麽是蝌舉?是不是和蝌蚪有關係?」

  獨孤羽聞言爲之氣結,無奈地搖搖頭,皺眉道:「科舉是一種考試的制度,怎麽會和蝌蚪有關係?真是胡扯!」

  山仔糗大地聳聳肩,應聲道:「哦,原來如此,不早說!」

  獨孤羽陷入回憶中,神思渺遠道:「有一年,桃源村裏,有一人年方十七便得鄉試合格,成爲全村最年輕的秀才。不久,他被推舉爲貢生,進入太學深造,而他亦不負村中父老所望,以二十之齡獲科甲狀元,成爲當年最年輕的狀元郎,風風光光的衣錦還鄉,光耀門楣。」

  山仔打岔道:「那人就是羽叔你,對不對?」

  獨孤羽不置可否,繼續道:「對一個少年得志的新科狀元而言,成家立業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所以他在高中狀元之後不久,隨即迎娶青梅竹馬的愛侶,兩人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沒多久,他的愛妻便告懷孕,一切的事情對這名狀元郎來說,都太完美、太幸福了……。」

  山仔不顧獨孤羽神情悵然,推測道:「往往山雨欲來風滿樓,老天爺才不會讓人那麽順利。我看這一切幸福美滿,一定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已。」

  「沒錯。」獨孤羽苦澀道:「正當這名狀元志得意滿之時,他開始不滿足文學世界所能帶給他的成就感,他反倒沈迷於列傳之中,一些江湖俠客豪放的行徑。他也想嘗試看看仗劍江湖、快意恩仇,那種英雄式的生活,正是這種念頭,種下了不幸的根源……。」

  山仔望著獨孤羽淒迷的眼神,彷彿已感覺到獨孤羽生命中的陰影。

  山仔沈默了,他縱使再皮,也無法於此時此景,說出些調笑不拘的言語。

  獨孤羽深吸口氣後,長歎道:「有一天,這名年輕狀元到長沙城中閒遊時,在一家賣字畫的舊書鋪中,發現一幅約有一百八十年歷史的古畫軸。當時,他只是心喜於此畫久遠的價值,而將之收購下來。直到他回家以後,細細品味著這幅字畫,方始察覺出字畫之中,似有某種玄機隱喻……。」

  山仔睜大雙目,緊張問道:「是什麽玄機?」

  獨孤羽面色凝重,低緩道:「他整整花費一個多月的時間,幾乎是茶不思、飯不想,沈迷在字畫上數句題詩和畫中景物之中。終於……,在他翻遍無數藏書的印證下證明……,」獨孤羽潤潤喉,娓娓接道:「那幅字畫所示,竟是一百八十年前,江湖異人『鬼湖宮主』爲尋找傳人故意留下的線索,只要解開畫中謎題,即可得知『黑魔林』所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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