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大師猝然隔空揮掌,扇向小癡,啐笑道:「頑皮小癡,不許你帶壞我的徒孫!真不知老癡是怎麽教你的?這種事你都知道!」

  啪地脆響,小癡離得遠遠地都還挨實了一耳刮子。

  「哎唷!」小癡手撫臉頰,苦著臉無辜道:「這不關我爺爺的事,這是我從書上看來,悟出的『人道』之初嘛!」

  「天知道你都看了什麽書!」一凡大師翻著白眼佯嗔又歎:「唉……,你那老癡爺爺真的坐化了嗎?」

  「我哪知?!」小癡終於有機會傾訴:「爺爺他是趁我不在別有天時,自己偷偷坐化的,事先也不通知我一聲,事後又不讓我見他最後一面!」他將癡道長的遺箋交給一凡大師觀看,並將當日洞中情況仔細描述一遍。

  一凡大師吃吃笑道:「老癡是怕你異想天開,會對他的遺蛻做出些……嗯,別出心裁的處置,所以才會將斷塵石放下,免得你作怪。」

  「我哪會作怪!」小癡白眼道:「我頂多是將他的遺體送去安金箔,然後通知善男信女們來拜肉身菩薩而已。你們當和尚也知道,這年頭搞廟店、傳神蹟最好賺了,還可以打打知名度,以利『宏法』,這有什麽不好?」

  少林方丈在一旁聽得直念:「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一凡大師拍著肚皮笑道:「妙呀!就是這樣,妙法,你可記得了,待會兒見我圓寂之後,不許你將我的遺體火化,我看也不用安什麽金箔,就供存在這間空空居,然後將此屋封閉即可!」

  少林方丈驚怔道:「師叔,你老要圓寂,這……」

  「怎麽?」一凡瞪眼道:「我不可以圓寂嗎?老癡這個阿達散人都有本事立地坐化,我若再不圓寂,豈不要讓他在三十三界天上笑我——老而不死!」

  小癡百無禁忌的接口道:「謂之賊!」

  二凡苦著臉問道:「師叔祖,你老要圓寂?!這回,二凡要不要也隨侍在側,陪你一起上西天去參見如來佛祖?」

  感情是他自小到大,跟著一凡大師走遍名山古刹,參禪禮佛多了,連西天也想跟著一起去?!

  一凡大師白眼道:「小孩子,你那麽早到西天去也會嫌無聊。我看你還是留在紅塵裏多玩玩好了!再說,你若陪我圓寂上西天,那由誰來陪頑皮小癡上山西雲夢山?武林三奇朋友一場,本來約好要一起走的,上天下地都好有個伴。可惡這阿達散人竟然想不開,自己先偷偷坐化,我這就去追他。你們去通知那個『狂夫子』巫嘯山,叫他速速趕來相會。」

  「哦,好吧。」二凡煞是認真道:「這回只好讓師叔祖你一個人上路了。」

  少林方丈連忙請留道:「師叔,本寺禪宗尚需您老常轉法輪,你何必急著涅槃。」

  一凡搖頭道:「用不著我了!和尚我來此人間遊戲一場,八、九十年倏乎而過,也該休息了。妙法,你很好!少林寺有你就夠了。以後,二凡在外面惹了禍,你就睜隻眼、閉隻眼,沒事的。」

  說著,一凡大師如臥佛般地躺下,身現吉祥睡姿,臉上含笑而寂。

  妙法大師含悲跪送,二凡和尚和小癡、小沙彌等,更是伏地叩首不歇……

  次日,少林寺二十四聲隆重的喪鐘幽然聲中,小癡手持布招,仍是那套泛白粗布衫,他和穿著一身黑色海青,左手持珠、右手托缽的二凡,兩人一同踏出少林寺,離開少室峰,朝山西而去……。

  隨著少林寺的鐘聲響起,不久之後,河南白馬寺以及附近各大小寺廟,亦紛紛響鍾以應,以追悼這位少林寺中,地位最尊,年紀最長的一代瘋癲大師。

  「哎呀!」小癡忽而頓足擊額的驚叫道:「瘋大師死得太快了!有件事我倒是忘了問問他。

  二凡奇道:「什麽事?」

  「算了。」小癡洩氣地擺擺手:「大概是時候未到,這件事以後再說。」

  二凡見他不說,也懶得追問,兩人進逕自朝黃河渡口而行。

 

  ※  ※  ※

 

  數月之後,小癡和二凡兩人業已渡過黃河,進入山西境內。

  『武林三奇』——癡道、瘋僧和狂儒,這三位響譽武林已達一甲子之久的傳奇人物,三絕其二的消息早巳隨著少林寺響起的鐘聲傳遍江湖。

  更令整個武林爲之譁然的是,『狂儒』於雲夢山「太白山莊」得知阿達散人和一凡大師相繼辭世的消息後,竟然不甘寂寞,也在當夜自絕於莊內的「悟劍塚」中!

 

  沁陽城內。

  小癡和二凡雖自酒樓飯館人們的閒談議論中,得知狂儒自絕的消息,但卻因爲兩人身上盤纏用盡,無法繼續趕路,只好暫歇城中先賺外快再做計較。

  是午。

  小癡和二凡兩人在城中最爲熱鬧的城隍廟前,展開架式賺錢。

  二凡本就是光頭和尚,可吃十方,他只需往廟門口一站,將缽一舉,朝進出廟裏廟外的男女老少高頌「阿彌陀佛」,自然就財源滾滾,輕鬆方便。

  反觀小癡,他向廟祝借了桌椅,大刺刺往廟前廣場正中一擺,抖開『百年字號、老癡嫡傳』的招牌做生意,來往行人卻不時對他指指點點,有的更是訕笑連連,根本沒有人上門找他看病或算命。

  原因無他,只怪小癡年紀太小,又是一副娃娃臉,這種「外材」,不論是橫看或豎看,怎麽都像小孩在辦家家酒,誰會相信他有真本事,能爲人治病或懂得消災解厄之道?

  二凡每得人佈施,就故意拉高嗓門唱喏一句:「阿彌陀佛!」並朝小癡拋去一個逗弄的眼神氣氣他。

  小癡雙手托腮,拄在桌上,憋笑地嘀咕道:「他奶奶的,這個死光頭!居然敢這麽風騷地對我拋媚眼,再不拿出點顔色讓他瞧瞧,他還不知道我是故意讓他的呐!」

  原來,小癡早就料定兩人賺外快時準是這種局面。

  但他想,反正二凡化緣所得已足夠兩人花用,不如吃定二凡,讓二凡獨自打拼就夠了,他自己也樂得在廣場上看熱鬧。

  因此,小癡從頭到尾,根本就是在當看戲的觀衆,冷眼旁觀那些進出城隍廟之人臉上諸般不同的表情自得其樂。

  如果不是二凡得意的過了頭,小癡還真懶得打起精神應付生意。他坐直身子,正打算找個對象,當場來個「一鳴驚人」,好叫二凡知道他本事何在。

  忽而,街東出現一名年僅十五、六歲,身著月白長衫,金絲盤扣軟底快靴,背負古奇長劍,長得斯文俊逸,氣質倜儻的少年書生,正騎著一匹全身雪白,上覆胭脂斑點,毛色油光亮滑的玉花驄名駒,形色匆匆的朝廟前碎步而來。

  小癡雙目一亮,暗喜道:「這麽巧,遇見熟人了!」

  轉念間,少年書生已策騎經過小癡桌前。

  小癡抓起布招,橫攔於馬頭前,呵呵笑道:「這位公子哥,你且慢走!我看你雖然神采飛揚,但是氣色晦暗,可見你身負重孝。而你眉宇之間紅光隱動,卻又前庭帶青……嗯,你正在走桃花煞!嘖嘖,小心呀,有女人要你的小命喔!」

  白衣少年住馬笑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對相學竟也有些許門道。不過,對於卜算之學,本公子從以前到現在只信一家!這回,你賺不到我的銀子了。」

  「你信哪一家?」小癡吃吃笑,抖開布招,戲謔道:「那一家會比我這家有名嗎?」

  白衣少年看到「老癡嫡傳」四字,豁然驚喜叫道:「是你,天才小癡!」

  他躍下馬背,抓著小癡猛拍他肩頭,哈哈笑道:「難怪我覺得你很面熟!」

  「輕點!」小癡哀哀叫痛道:「我的肩膀是肉做的,會痛吔!就算咱們十年不見,你也不用這麽激動嘛。」

  二凡見小癡這邊有異,連忙趕了過來,他一見白衣少年,不禁脫口叫道:「巫小悅!你怎麽在這裏?你爺爺死了你知不知道?」

  這名白衣少年正是最得『狂儒』巫嘯山歡心的寶貝么孫,巫小悅。

  小悅愁眉苦臉道:「我就是聽到消息,特地從江南一路趕回來。真巧,竟在這裏碰到你們,你們大概也是要到太白山莊去吧?」

  二凡老實道:「我們是奉我師叔祖之命,要到太白山莊向狂夫子老莊主報告他和癡道長的死訊。不過,我看現在反而變成去奔喪的嘍!」

  小癡呵呵笑道:「反正人死都死了,趕不趕都無所謂了。倒是咱們『風神三甲龍』分開十多年,難得今天再度到齊,這件事比較重要。咱們可得好好慶祝一下!」

  小悅先是一怔,隨即豁然有悟道:「好!十年不見,咱們是該慶祝一番。對了,你們站在廟門前幹什麽?」

  小癡白他一眼:「賺錢呀!你知不知道我們爲了去你家.還得自己想辦法籌路費。」

  小說爽快笑道:「哎呀!到山西就算到了我家,一切吃住開銷,全看我的啦!」

  「就等你這句話!」小癡和二凡異口同聲地呵呵直笑。

  小悅當下帶著兩人進入城中最著名的素菜館聖華宮,叫了一桌精緻素餐招待兩人。

  二凡不勝感觸道:「錢財雖是身外之物,不過,有時有錢的感覺,的確會讓人覺得很爽!」他又故作莊重地加上一句:「思想犯罪,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小癡吃吃笑道:「所以我說光頭,你的道行就比我差多了,像我就不會覺得有錢是很爽的事。」

  他頓了頓,接又諧謔加上一句:「我只會覺得有個有錢的哥們是一件很爽的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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