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電腦斷層的片子出來了,確定是個「水腫瘤」,大小3.4cm*3cm,聽醫師說,不算小。水腫瘤是不是囊腫?醫師沒說,他也不知道。但是醫師一邊看著片子一邊對他解說的台詞倒是很「官方」。『一般說來呢,水腫瘤是良性的居多,不過有時腫瘤裡面藏有惡性細胞也是有可能的。』『喔!』由於水腫瘤長得位置就在胃的旁邊,難怪他會覺得是胃痛。

『有兩種方法我們可以知道是不是惡性的,一個呢就是用一根長長的探針穿過胃部到腫瘤裡面抽點水出來檢驗,這樣大致就可以判定是否為惡性。不過呢,你也知道,經由穿刺所作的檢驗,也只是這個腫瘤的部份化驗而已,所以結果也不能代表全部,因此還是有可能出現誤差。』『喔!』他心裡想的是:「哇哩勒~你這不是講廢話?」

『你對開刀會不會覺得怕怕的?』醫師突然問他。他聳聳肩,『該開的還是要開,該割的總得要割,怕不怕都一樣啦。』許是這話聽起來頗有幾分膽氣,連帶的醫師說話也大膽直接起來,『由於這個腫瘤的位置長得很靠近你的胃,胃的血管也是很多的,所以穿刺也不能說完全就一定不會出事。不過由我來做,應該沒問題啦,你可以放心。當然,就算做過穿刺,即使腫瘤是良性的,它還是有可能轉變成惡性,所以我們醫師會建議,最好還是直接做切除。是這樣,我們人類的胰臟只要能保留大約十分之一,就不會發生糖尿病之類的問題,根據這個腫瘤長得位置看來,你的胰臟大概要切到一半,不過不會有太大問題的。』『喔!』

隨著片子一張一張往下看,醫師突然覺得奇怪,『耶?你胰臟的尾巴部份好像不知道什麼原因萎縮不見了。不過沒關係,反正我們要切除的話,尾部會一起切除,因此影響不大。』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醫師的滑鼠已經按到下一張片子去了,『喔,尾巴在這裡,不是萎縮了,剛剛大概是因為斷層拍攝角度的關係,所以沒照出來……』(哇勒~原來你剛剛是隨便說說的喔?)醫師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片子繼續以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飛快口氣咕噥,『噫,尾部這裡這塊陰影反倒是讓人有點擔憂。』醫師終於把目光轉向他,用筆指著螢幕上那個有問題的陰影,授課一般說著:『你看到這塊陰影了沒?像剛剛那水腫瘤,黑黑的很明顯就是水腫瘤的樣子,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反而這塊陰影比較像是惡性細胞的可能。不過當然啦,這也有可能剛好是拍到水腫瘤細胞的薄膜,所以會是灰灰的陰影…… 又是廢話!

醫生大概是看準了他是那種快刀利刃、大而化之的人,所以也很乾脆把住院單幫他填好了,要他最好這個星期就安排時間來住院,反正他在這邊上班,方便的很。(這是什麼住院理由?)巧的很,他今天第一天上班,兩位主任都休假去了,只有交接工作的檢驗師負責帶他進入情況。星期一通常是醫院最忙的時候,所有的行政和文書都因為放假兩天的關係堆了起來。他從早上進了單位開始,光是經手輸入的檢驗資料就不像兩百多人次,還好平時早用慣了電腦,上手單純的key in工作對他來說不是問題,裡面實驗室抓資料整理血液分析報告時,都訝於他動作「不慢」。

說到血液分析報告,一早他還打到自己的檢驗單。看到那熟的不能在熟的名字出現眼前,雖然不至於有什麼觸目驚心的感覺,但是還真是讓人有種怪異的感受,由於檢驗單上勾選的項目是「胰臟癌」這種檢驗,令他就是忍不住要多瞄兩眼對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可言的檢驗單,好像這樣多瞪那單子兩眼,就能瞪出什麼答案似的,明知無稽,那張貼著自己名字的黃單看起來就是和別張不太一樣。能說什麼呢?面臨生死時,有多少人真的能夠麻木到完全不為所動?

而晚上的門診就因為血液分析報告還沒送到醫師手上,所以醫師左三圈、右三圈兜了半天,還是不能肯定這個「水腫瘤」到底是好是壞、是良是惡?!反正他答應要動刀,這個決定似乎就已經為醫師找到最佳的診斷之路,所以才連負責動刀的醫師都幫他安排好了,只要他肯住進來(當然,前提必須他的家屬也同意,並了解情況),一切都好辦。

說到「家屬同意」,他知道他要頭痛了。他習慣一個人過活,他也總是獨自決定和處理自己的事,對家裡更是向來報喜不報憂,雖然明知家裡一定會是他的避風港,但有什麼問題,他從來只找朋友不會回家求援。畢竟,「家」始終是「挨近時冷,遠離時暖」的不可理喻。但在這世間他畢竟不是真的完全的獨自一人。他的大嫂領有合格證照的護士,沒結婚前還以此資格前往沙烏地阿拉伯寓工作於娛樂過一陣子,雖然離開醫事人員的行列有年,但是朋友、同學多的是還在醫界混得有聲有色的菁英。在得知「疑似」罹患胰臟癌的當晚,他就抽了沒有旁人在的空檔跟大哥提了提,他大哥第一個想到的也是詢問老婆的意見。但是當他得知「檢驗結果」,打電話回去「報告」時,無巧不巧,他剛好在大哥家的客廳裡,不消說,當然是「順便一起」聽取了這項「報告」。他果然頭痛了!

那邊大嫂電話剛掛掉,這邊手機立即響起,是二哥打來的,告訴他該怎麼做才正確。然後這邊手機剛休息,那邊大哥電話打進來了(他們還真會排時間,都不會撞檔勒),『剛才你大嫂的意思你聽懂了吧?』『呃,懂啊,不過二哥說……(巴啦巴啦巴啦),所以,你自己去跟你弟弟說。』『啊,我才不跟他說,你別理他就是了。』『是喔,不理他倒楣的又是我!』還好,至少他們有共識,這次「事件」暫且不告訴老人家,等一切大局底定,真的有了結果、決定打算怎麼做時再說。誰叫他是家裡的老么呢?不管願不願意承認,打出生開始他就註定成為父母心中的寶。就像他曾經告訴過一個朋友:「如果說長子所負擔的是家庭的責任包袱,那麼老么便是背負著家庭的溫情包袱。」每個人都有包袱,不管情願不情願,血還沒冷之前,有家的人就有累。誰叫他是老么呢!是在家負責聽話的那個人。

輪番而至的電話接得他幾乎抓狂,欸~煩不煩啊,到底得腫瘤要開刀的是誰啊?一個說該這樣,一個說要那樣,啊到底你們想要怎麼樣?可是他知道,這就是家人的愛,如果不是因為關心,就不會有那麼多意見。所以他花一秒鐘抓起電話,猛朝垃圾桶哇哇咆哮幾聲就算了,沒再像多年前那樣怒髮衝冠的抓狂,當場踢翻垃圾桶、嚇傻了認識他多年的好友。

夜裡,他終於可以清靜了,他發覺自己又是疲倦的躺在床上,可是偏偏腦子不肯安分的休息:「生、老、病、死,磨人者何?如果將時間因素抽離,生命中的這些會呈現什麼樣不同的意義?」他從來不是個有耐性的人,但打很久以前他就認命了,等待與忍耐一直是他此生不得不學習的功課。歲月,只有歲月能夠教會人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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