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

  除了哈赤帶著赤焰躲向一處草草搭就的遮雨棚外,只有小刀提著一小包袱藥材的孤單身影,哪有什麼大夫或郎中的鬼影子。

  小妮子急急問道︰「小刀哥哥,大夫呢?」

  小刀臉色陰沉的走入屋內,遞過包袱後,回身扶去滿頭滿臉的雨水,語聲壓抑著憤怒道︰「沒有大夫。」

  小妮子和梅芳寒齊聲驚問︰「為什麼?」

  小刀終於爆發怒氣,嘶吼道︰「那些該死的大夫,都不願意在這種天,到這半山裡出診,其中,有的還以為我是在為什麼罪犯求醫,全他奶奶的狗屎大夫,沒有一個有點仁心。」

  梅芳寒躊躇道︰「那麼,我們是不是該想辦法將小混送下山去醫治?」

  小刀猶豫道︰「我想過,可是一來小混此時病況不明,實在不宜長途顛簸,再者,很難說那些埋下炸藥設陷的人,是否仍在暗中搜尋著我們,此處至少還算隱秘,入了城鎮可就難保他們不再出現。」

  小妮子心慌意亂道︰「那該怎麼辦呢?小刀哥哥,我們不能放著小混發燒不管呀!」

  小刀安慰道︰「小妮子,你先別急,我在藥舖裡抓了幾貼退燒的藥,另外,還有小混上回開出調理內傷,暢通血氣的方子,我也一併抓了三天份的藥材,如果這些藥吃完後,小混還沒有進展,那咱們說什麼也要將小混送下山去。」

  梅芳寒立刻道︰「那我馬上叫人煎藥!」

  小刀點點頭道︰「紅包的是退燒的先吃,白包是傷藥,藥舖的人說需要吃過退燒藥一個時辰後,才能服用。」

  梅芳寒頷首表示明白,即刻提著包袱,轉回裡間去,從哪裡可通向赤焰避雨的遮雨棚,在遮雨棚下,就搭著炊事用的泥灶。

  小刀走近床邊,俯身探視小混,而後,喃喃道︰「小混,你可得撐著點,這次你若混得過去,將來才有資格成為禍害遺千年。」

  小妮子正奇怪哈赤哪裡去了,便走到門口去張望。

  卻見雨中,哈赤山也似的身軀,端端正正的朝西而跪,高舉著雙臂,對天朝拜,口中低誦著模糊難辨的禱文,想是哈赤正為小混向他的阿拉大神祈求吧!

  頃刻之後,小屋裡外逐漸彌漫著陣陣撲鼻的藥香氣味。

  驀地——

  「什麼人?」

  「你要做什麼?」

  「住手……」

  屋後傳出梅芳寒等群嬌的驚呼叱喝之聲。

  小刀和小妮子立即匆匆趕往屋後。

  只見遮雨棚下,一名年約六旬,高瘦乾癟,灰髮臘面,身背藥箱,手持藥鏟的錦衣老者,正俯身湊近泥灶上的藥壺,聳動著他那顆下垂的大蒜鼻,嗅聞道︰「唔!人參、紫蘇、前胡、半夏、乾葛……嗯!還有茯苓、麝香、陳皮和炙甘草。」

  錦衣老人起身陰陽怪氣道︰「原來是香蘇飲的方子,你們這裡是否有人因為內傷,而發燒不退呀?」

  小妮子此時方才注意到,於飛鳳正躺在錦衣老人身旁不遠的地上。

  小刀極力搜尋腦海中,對眼前如此打扮之錦衣老人似曾相識的印象。

  忽地——

  他雙目一亮,驚喜地低呼道︰「原來是他,絕命怪醫周卜!」

  「絕命怪醫?」

  梅芳寒和小妮子,一個驚訝,一個茫然地盯著小刀猛瞧。

  小刀迅速低語道︰「待會兒由我來應付這老怪物,只要他肯出手,小混就有救了。」

  不待她們兩人有所反應,小刀踏前一步,冷淡道︰「你是誰?為何在此打擾我們煎藥?」

  絕命怪醫周卜似乎有些不悅道︰「你為何不回答我是否猜對了藥方和病人的病情?」

  小刀神色不耐道︰「因為不管你猜對與否,都與你無關。」

  周卜怔愕半晌,桀桀怪笑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小刀抱臂環胸,以極為明顯的不耐煩,皺眉道︰「我管你是誰,反正你不要打擾我們救治病人就可以了。」

  頓了頓,小刀才又接道︰「如果你想躲雨也可以,只管進屋去,不過這裡不需要你來打岔。」

  周卜哼聲道︰「小子,看你也是武林中人,怎麼會這麼沒眼光,老夫可是號稱絕命神醫,你們若真有病人,只要老夫出手,保證藥到病除。」

  小刀單手托顎,故意沉思道︰「絕命神醫?沒聽過,不過,江湖上倒是有個老怪物外號叫絕命怪醫,只是,根據傳言,那老怪物不可能沒事跑到人家家裡要求看病或是打探病情,你難道想冒充這個老怪物?」

  周卜臉紅脖子粗地叫道︰「呸呸呸,什麼老怪物,我周卜不過是看病的規矩多了些而已,誰敢說我的醫術不如昔年的神醫齊百川!」

  小刀故作驚訝道︰「哦!原來你真的是絕命怪醫呀!」

  周卜得意地直抿嘴角,同時更正道︰「是絕命神醫,不是怪醫。」

  小刀誇張地噗哧笑道︰「好吧!就算你真是周卜,但是,自從九十餘年前神醫齊百川前輩仙逝之後,由文狂李二白老前輩親傳醫術,並指定世代號稱神醫的正牌神醫門人,如今已是絕響,後繼無人!」

  小刀斜眼看著周卜,訕笑道︰「周老怪……噢,不,周前輩,當今之世除了現在躺在屋裡的那個人,大概還有資格延續神醫的名號外,你……」

  周卜臉色倏變道︰「屋裡那人是誰,他憑什麼延續神醫之名,哼,我不相信。」

  他氣衝衝地走進屋中,一副不肯善罷干休的模樣。

  小妮子有些擔心道︰「小刀哥哥,他會不會對小混不利?」

  小刀輕笑道︰「你放心,這老怪物已經中了我的激將法,他如果不救活小混,和小混較量一番醫術,他是不會死心。」

  梅芳寒壓低嗓門道︰「據我所知,周卜的確是江湖上公認,自神醫齊百川之後,醫術最為高絕的怪傑,凡是經他所救之人,他都認為擁有對方的性命。」

  「若是被救之人不能讓他看得順眼,他一定會再取回他所救的命,因此才被冠上絕命怪醫的稱號,萬一,他救了小混,又想殺小混時,那該如何?」

  小刀篤定笑道︰「只要他救得活小混,我有把握他絕對要不了小混的命。」

  小妮子充滿希望道︰「那我們快進去看看。」

  梅芳寒上前為於飛鳳解開穴道後,低呼道︰「難怪這老怪物氣焰如此囂張,他不但醫術出神入化,就連一身武功亦不俗。」

  小刀淡笑道︰「否則,他如何有辦法絕別人的命。」

  梅芳寒揮退其餘手下,和小刀他們一同進入小混臥床的正廳。

  周卜聽見腳步聲,回身揚著手裡所抓,小混開出的大補藥方子,臉色陰沉道︰「小子,這張方子就是床上昏迷的那個小鬼開的?」

  小刀沉著道︰「當然,有什麼問題嗎?」

  周卜沉聲問道︰「說,他和神醫一門,到底有什麼關係?」

  小刀淡然道︰「他叫文狂為爺爺,你說,他們該是什麼關係?」

  「爺爺?」周卜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就算李二白沒死,也不至於有這麼小的孫子,你別想騙我!」

  小妮子插嘴道︰「笑話,誰規定祖孫一定得親生的?」

  她白了周卜一眼,好像很奇怪這人怎麼這麼笨,連這種事也要大驚小怪。

  周卜有些語塞,吶吶道︰「說的也是,照他開的方子看來,這小鬼是有點門道。」

  周卜走近床邊,小妮子緊張地攔身問道︰「你想幹什麼?」

  周卜不知如何閃過小妮子,頭也不回道︰「我對小鬼有興趣,想看看他到底為何會昏迷不醒!」

  小刀聽到這句,終於鬆口氣,放下久懸的一顆心。

  周卜仔細診斷過小混的傷勢,又為他把脈之後,驚異道︰「咦?這小鬼明明五臟六腑都被震得離位,怎麼還能拖這麼久沒有斷氣。」

  小妮子生氣叫道︰「呸呸呸,烏鴉嘴,你才要斷氣了呢!」

  周卜聞言不但不發怒,反而嘻嘻笑道︰「小姑娘,你真有精神,你老實告訴我,這小鬼是不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才得以護住心脈不斷,苟延殘喘到現在?」

  小妮子聽了苟延殘喘四個字,更是生氣,她氣呼呼地嘟起嘴,刁鑽道︰「耶,你不是頂頂有名的絕命怪醫嗎?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你還想當什麼神醫,簡直就是庸醫。」

  周卜被堵得語聲猛窒,半晌,方才喃喃地道︰「唉,現在的小孩真是的,一點都不懂得敬老尊賢。」

  小刀和梅芳寒驚訝地瞪著絕命怪醫周卜感嘆地直搖頭,奇怪周卜為什麼會對小妮子恁般地好顏相待。

  小妮子純真未泯,見周卜神色有些落寞,不禁緩下口氣,嬌嗔道︰「好嘛!只要你救得好小混,我就不叫你絕命庸醫,好不好?」

  周卜哭笑不得道︰「你這妮子,小嘴倒是挺厲害的,怎麼都不吃虧就是。」

  小妮子俏皮地撇撇嘴道︰「那是你自己的口才太差,才沒辦法佔便宜。」

  周卜一反乖桀的常態,呵呵笑道︰「你這小丫頭,到底是誰把你調教得這麼皮?」

  小妮子朝床上點點下巴,皺皺鼻子道︰「還不是那個小混混教導有方。」

  周卜好玩道︰「真的?這小鬼有這等子高明?」

  小妮子噘著嘴道︰「人就躺在那裡,只要你有本事能救得活他,親自試上一試,不就知道是真、是假啦!」

  周卜哈哈笑道︰「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們早算計好,要我救這小鬼。」

  小妮子聳聳肩道︰「就怕你救不好,小混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

  周卜擺擺手道︰「好了,不用再激老夫啦!反正,老夫若不和他印證一番,也是不會死心。快去準備熱水,這小鬼的傷,的確得費上一番手腳。」

  「馬上辦!」

  小妮子歡叫著,飛也似地衝向屋後。

  周卜再一次仔細地為小混做診斷。

  良久——

  他對小刀招招手,沉吟道︰「小子,過來將這小鬼受傷的將情形和曾經內服外敷過些什麼藥物,仔細說給我聽聽,省得老夫待會兒下藥有衝突。」

  「好的。」

  於是,小刀鉅細無遺地將情況詳細地解說一遍。

  ※  ※  ※

  連日來,霪雨霏霏,難得有了放晴的時刻。

  太陽偶爾從斷續的雲層裡露出臉來,灑下些暖暖的陽光。

  小鳥趁著這個難得的晴天,飛上高枝爭相啾鳴,蝴蝶也都忙著飛出來,晾曬它們五彩繽紛的雙翅。

  一時之間,山林裡充滿活潑的蓬勃生氣。

  就連小屋裡,也傳出陣陣愉悅的歡笑聲。

  小妮子似喜似嗔地嬌笑道︰「小混,你好可惡噢!昏迷那麼久,害得人家擔心死了!」

  小混雖然仍有些虛弱,卻是臉色紅潤,他搔耳抓腮,無辜道︰「沒有呀!我只是被閻王爺請去簽那份當後台老板的合同,順便在那裡吃了一頓花酒而已嘛!只是那頓酒吃得我熱死了,閻王府裡又沒有游泳池,稍為有那麼一點點不舒服罷了!」

  小刀訕笑道︰「是喔!下回你若還想再到地府去時,記得先通知我們一聲,我們一定不會想辦法拉你回來,好讓你在地獄裡玩個痛快。」

  小混呵呵傻笑兩聲,故意轉變話題道︰「對了,梅大姐,其他那幾位大姑娘呢?為什麼沒看到她們的人,連點聲音都沒聽見?她們都沒受傷吧!」

  梅芳寒含笑道︰「我要她們先回宮了,一來避免大群人共同行動時,太過引人注目,再者,我也擔心宮主掛念。」

  小妮子機伶道︰「她們回去以後,還會不會再去找董大嫂她們母子的麻煩?」

  梅芳寒坦然道︰「暫時是不會,我要七姐將此行的經過,向宮主詳細稟明,一切事情都等我們回宮後再做計較。」

  小混謔道︰「這就是說,是好是壞,這筆帳都算在我們頭上就對了,是不?」

  「明知故問!」格芳寒淡淡道︰「不過,有另外一筆帳,我倒想現在就先和你算算。」

  小混格格笑道︰「七日斷腸丹,是不是?」

  梅芳寒莞爾道︰「知道就好。你根本就沒在我們身上下毒,卻硬是把我們唬得一愣一愣,你昏迷不醒那幾天,我和其他姐妹簡直擔足了心。而小妮她和鄧少俠也都不知道解藥為何,直到過了第八天,我終於肯定我又輸了一遭,被你騙得好冤!」

  小妮子嬌聲道︰「梅姐姐,小混他最會假仙了,這回連我和小刀哥哥也弄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餵你們吃毒藥呢!」

  小混得意道︰「三國時代的馬謖不是早就告訴我們,用兵之道者,攻心為上,攻城次之,我要是不來上這麼一招,如何能將你們制得服服貼貼一路聽話。」

  梅芳寒嘆笑道︰「老實說,我實在是服了你,如果不是這次碰巧因你昏迷不醒而揭開這招妙計,只怕我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所以為受制於人的情況根本不存在。」

  小混嘿嘿謔笑道︰「關於這一點,我保證你事後一定會知道自己上當。」

  梅芳寒不解道︰「但是,只要你再隨便給我一顆藥丸,告訴我那就是解藥,我一定會信以為真。」

  小混奸黠地呵笑道︰「問題是,我根本不會給你解藥,而是乾脆告訴你,你沒有中毒。」

  梅芳寒一怔道︰「為什麼?」

  小混吃吃笑道︰「不這麼樣,怎能嘔死你們,如何顯示我的聰明才智,勝過你們多多!」

  梅芳寒聞言,失笑道︰「小混,我真的很受不了你,我很懷疑,你的敵人是不是都讓你如此氣死的?」

  小混擠眉弄眼道︰「不中亦不遠矣!」

  小刀哼笑道︰「得了吧!現下你就快遇到一個難纏的老怪物,你要是有本事氣死他,那你就真的是了不起嘖嘖!」

  小混悄然道︰「對了,那個想和我爭神醫的人呢?還有哈赤怎麼也不見了?他們該不會也回冷艷宮去了吧!」

  小刀嗤道︰「你還真會打屁。」

  小妮子呵呵笑道︰「絕命怪醫說,為了替你療傷,他把辛苦採得的上等藥材都用光了,趁你沒醒,他要入山再去補貨,哈赤因為他醫好你,所以自願陪他上山,幫他背藥箱。」

  梅芳寒不禁讚道︰「小混,哈赤對你可真是死忠,你昏迷的這幾天,他可陪著難過的不得了,甚至下雨天,都沒能阻止他跪在雨中為你求神祈禱,像他如此忠心的僕人,的確少見。」

  小混輕笑道︰「大家都是這麼說。」

  說人人到,門外響起哈赤如雷的嗓門,叫道︰「小刀少爺,小妮子姑娘,我們回來嘍!少爺他醒了沒有?」

  小混忍不住高興的回答道︰「憨獅子,我醒啦!你幹嘛那麼好心,去幫別人提箱子。」

  「咚!」

  門外傳出箱子落地聲。

  哈赤龐大的身子衝入屋內,直闖床前,噗通一矮,他跪在床頭,激動道︰「少爺,你醒了,阿拉大神保佑,你終於醒啦!」

  小混抱臂遮臉,唉唉叫道︰「喂喂,憨獅子,好不容易才放晴,你別再下雨了,好不好,快起來。」

  哈赤抹抹大嘴,呵呵憨笑地站起身子。

  在哈赤身後,周卜陰陽怪氣道︰「喂,小鬼,老夫千辛萬苦把你從鬼門關口救回來,你竟然數落哈赤替我提藥箱的事,你未免太過分了吧。」

  小混斜著眼,怪聲怪氣道︰「喂,老鬼,我可沒有叫你救我,你把我從閻王爺的慶功宴上硬拖回來,少爺我還沒找你算帳,你竟敢先差使我的人,哼哼,你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耶——」周卜大叫道︰「怎麼?我救你還救錯了,你說那是什麼話。」

  小混白眼道︰「中土漢話你都聽不懂,笨!」

  周卜跳腳道︰「反了反了,救人還得被人糟蹋,這還算哪門子世界?」

  小混嘲諷道︰「這是花花世界,老鬼,怪只怪你不值錢,才會那麼好糟蹋。」

  周卜怪叫道︰「小鬼,你若再說一句,老夫我就把你的命收回來。」

  小混嗤鼻道︰「怎麼,動口不成你就想動手,老鬼有本事你就動手試試,看少爺含不含糊。」

  周卜雙掌倏提,一步步逼向床前。

  小混看都不看他一眼,慵懶道︰「除掉我,你倒是可以名正言順地盜用神醫之名,反正別人也管不了你。」

  周卜剎住身形,垂下手,恨恨地跺腳,怒叫道︰「小鬼,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氣死我了!」

  小混得意地瞟向小刀,吃吃笑道︰「如何?老哥,你輸了,承認我是了不起的人物,不會降低你的身分。」

  梅芳寒噗哧笑道︰「小混,對你的伶牙俐齒,我實在衷心佩服,我真同情那些想和你過不去的人,還沒動上手,你就可以激得他們撞牆了。」

  小妮子格格笑道︰「周前輩,現在你相信,我的口頭把式,真的是這混混教出來的吧!」

  周卜恍然大悟道︰「小鬼,敢情你拿我當實驗品,耍我呀!」

  小混咂嘴道︰「老鬼,你說話態度若再不改進,那就不光是當實驗能了事。」

  周卜嘿嘿笑道︰「他媽的,原來你不喜歡小鬼這名字。」

  小混斜他一眼,嘲笑道︰「我可不知道你這麼喜歡老鬼這名字。」

  周卜在床榻前的圓凳坐下,哈哈笑道︰「你這個混混,實在合我胃口,老夫喜歡你。」

  小混頂嘴道︰「老怪物,那還得少爺我高興,才考慮是否批準讓你喜歡我。」

  周卜諧謔道︰「我還以為只有我擇友挑剔,原來你這小混混也不含糊,和我一樣嘛!」

  小混微喘道︰「我是遇到什麼樣的人,才會有什麼樣的條件,那可是一點也不像老怪物閣下。」

  周卜皺眉道︰「你話說得太多了,是不是已經醒來很久了?」

  小刀代為回答道︰「你們出門不到個把時辰,小混就醒了。」

  「夠久了!」周卜把著脈道︰「你早該休息的,小混混。」

  小混微見疲憊道︰「得了,老怪物,別忘了我是神醫,想將我當病人,門都沒有。我休息是因為我想休息,而不是你說我該休息,我才休息。」

  他說完話已經閉上雙眼。

  周卜呵笑道︰「我若和你爭論這點,我就是呆子,我自然明白沒有一個大夫高興承認自己也會生病,反正你自己看著辦,我還得去整理藥材,不過,如果聽我的,我可以讓你在三天內下床。」

  小混抬起一只眼皮子,感興趣問道︰「挑戰?」

  周卜眨眼笑道︰「有何不同!」

  小混復又閉上雙眼,爽落道︰「好,最遲二天後的晚上我下床給你看。」

  小妮子急道︰「小混,你別逞強,養好身子最要緊。」

  小混模糊道︰「誰說我逞強……別吵,我要入定去也……」

  周卜目光閃動,揣測道︰「難道他會蜇眠催元術?如此一來,倒是有可能在二天左右的時間恢復體力下床。」

  小妮子嬌憨問道︰「周前輩,你是說小混真的能那麼快就恢復體力?」

  周卜淡笑道︰「那就得看小混的本事到哪裡,這正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咱們走著瞧吧。」

  時間,在有些人眼中,好像一晃眼就過去了,快得令人來不及想要做什麼。

  然而,此刻時間在小妮子等人的眼中,卻慢得宛若屋簷前的水珠在滴,可以看到水珠由無漸漸聚集,而後慢慢地……慢慢地形成半弧……半弧逐漸為圓球……圓球緩緩地下垂……拉長……答地落地迸碎……變回無有,接著重新開始。

  小混第一次入定醒來,是在半夜時分,周卜守候於旁,靜聽小混念了一大堆藥名,配成一方令他不得不豎起拇指佩服的上等大補秘方。

  小混在服過藥後,道聲︰「拜拜!」再度沉沉睡去,至少,在小刀他們眼中他像在睡覺,而不是入定。

  小刀捺不住好奇問道︰「何謂蜇眠催元術?」

  周卜專注地解釋道︰「簡單點說,就是一種利用睡眠練功的療傷法,一般學武之人多半都能做到運功療傷,只是這種方法無法做到如睡眠時那般放鬆全身所有經脈穴道。

  蜇眠催元術卻是在睡眠狀態中入定,這種療傷法和普通睡眠不同之處,在於它能使得平常睡眠時並不休息的腦部,進入一種無我無相的入定狀態。

  如此身體在全然的鬆弛下進行打穴療傷的功能,效果則比一般打坐療傷強上數倍。」

  小妮子半知半解道︰「那是不是說,小混這一睡就不會做夢?」

  周卜笑道︰「不光是不會做夢,那就像你平時練功打坐一樣,入定之後根本感覺不到時間的消逝,一定要功行圓滿之後才會醒來,情形完全相同。」

  小刀沉吟道︰「既然如此,小混為什麼有把握兩天內能醒?」

  周卜猜測道︰「我想,這可能和他所練的內功心法有關,通常因練功心法的不同,每個人入定時間的長短也不盡相同,小混可以據此估計行功完畢的大概時辰。」

  梅芳寒輕柔道︰「如此說來,在小混醒轉之前,我們只能等待。」

  「沒錯。」周卜頷首道︰「所以我建議大家都去睡覺,痴守在他床邊,對他也是愛莫能助,不如休息去。」

  小刀猶豫道︰「難道不需有人為他護法?」

  周卜沉思道︰「護法倒是大可不必,不過,今晚剩下的時間,就由我看著他,以防他有任何需要,等明天天亮後,你們可以接我的班。」

  小刀讚成道︰「就這麼辦!」

  於是,小妮子和梅芳寒入內室就寢,而小刀和哈赤則是在門旁架起木板打地舖。

  ※  ※  ※

  雨,不知何時起又沙沙地下了起來。

  遠處,有雨蛙求偶的咕……咕嚕叫聲,間歇傳來。

  夜,更沉了。

  當小混再度清醒時,正好是他所指定二天後的黃昏時刻。

  當他睜開眼睛,第一眼入目所見,竟是五張圍在他頭頂,胖、瘦、美、醜各異的面孔,而這五張面孔上唯一相同的表情,便是愁眉苦臉,心事重重之態。

  小混眨眨眼,捉狎道︰「唉!我被你們白白偷窺一場,又沒收你們半毛錢,你們幹嘛擺出這種臉色給我看呢?」

  小妮子歡呼道︰「喲呵!你終於醒了,你整整有二天二夜動都沒動一下,我們是怕你出問題。」

  小混神采奕奕地坐起身子,伸個懶腰道︰「噢!我真的動都沒動一下?那實驗結果非常成功嘛!難怪我全身的骨頭,好像都老了一百八十歲,僵硬的跟什麼似的。」

  周卜驚嘆道︰「什麼?你是第一次試用蜇眠催元術?喂,小混混,你知不知道以你那身內傷,萬一施術期間有點差池,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你簡直是拿自己的小命在開玩笑。」

  小混吊兒郎當地道︰「賭命嘛!不就是這麼回事,誰叫你向我挑戰,我若不讓你輸的口服心服,豈不枉稱曾能混的名號。」

  梅芳寒咋舌嘆道︰「你真的是膽大包天呀!」

  小刀嗤笑道︰「什麼膽大包天,他是騷包愛炫,借機會自我表現一番。」

  小混推被下床,哈赤急忙上前把持,小混不予推拒,直到他在門前那張又破又小的桌旁坐下,方才開口謔笑道︰「老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還真是能夠了解兄弟我。」

  小刀心情愉快地嗤了一聲,輕鬆地說道︰「只要你一醒,你那張狗嘴,就是滿口的鳥拉狗屎烏蛋屁!」

  說完,他和小混兩人相視哈哈大笑,將近一周來,積壓在這間小屋之中,那股沉重的鬱悶,似乎也被這笑聲徹底地擊碎消散。

  周卜輕笑道︰「小混混,你已經證明自己的確能下床,不過,老夫不相信,你就真的痊癒了。」

  小混白眼道︰「廢話,你以為我是神,說好馬上就全好啦!當然是還得略做調養,吃吃補藥什麼的。」

  小刀不可思議地搖頭道︰「稀奇,稀奇,真稀奇,你這混混也會承認自己需要休息,看來,這一回你可真是吃到苦頭了。」

  小混癟笑道︰「他奶奶的,被炸藥炸個正著,可不是好玩的事,換做常人就算有十條命,早就全部報銷去也。

  老哥,到底是哪家孫子膽敢如此惡毒地陷害少爺我,奶奶的,我決不與他們善罷干休的。」

  小刀深恨道︰「我不知道是誰安排下這次爆炸的毒計。」

  「不知道?」小混嗔叫道︰「怎麼會,難道後來沒有半個鬼現身?」

  小刀斷然道︰「沒有,所以我一直儘量隱藏咱們的行蹤。」

  小混擺擺手道︰「如果對方真要找咱們,怎麼藏也無路用,唯一的可能是,他們根本放棄追殺,咱們才能在這裡安度餘年。」

  小妮子嬌嗔道︰「什麼安度餘年,咱們還沒有七老八十呢!小混你是腦筋被炸壞了是不是,連成語都不會用啦!」

  小混撇撇嘴道︰「我說妮子,自己程度太差,就別多說話,你懂什麼,如果沒碰上老怪物,說不定我在地府裡,吃酒吃得高興就不回來了,這些日子豈不真的變成我的餘年,我說安度餘年,有啥不對。」

  小妮子跺腳嗔叫道︰「死混混,你人還沒完全好,就開始和我過不去,你簡直……就像小刀哥哥說的,滿嘴烏拉狗屎鳥蛋屁!」

  小妮子重重一哼,甩頭便走。

  小混在她背後叫道︰「走?老套啦!可惜我現在身體虛弱,不能追進去用家法侍候。」

  小刀和哈赤忍俊不住呵呵直笑,周卜和梅芳寒卻是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覷。

  周卜輕咳道︰「唉,就連那麼刁鑽的丫頭,竟也是你口下敗將,難怪老夫出師不利,不過,至少,你剛才終於承認,是因為老夫的關係,才保住你這條小命。」

  小混諧謔笑道︰「少拍馬屁,你再怎麼拍,少爺我也不能用教那妮子的方法,讓你成為口上勝將。」

  他曖昧地眨眨眼,令周卜茫茫然,眉頭直皺。

  梅芳寒終於忍不住問道︰「小混,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是如何教小妮子,為何不能教周前輩和我?」

  小混邪邪笑道︰「老怪物不成,你嘛……我倒是很樂意教你。」他加了一句︰「只要小妮子不吃醋,就沒問題。」

  梅芳寒興趣更濃,好奇道︰「真的?這又和小妮子吃不吃醋有何關係?」

  小混捉狎地呵呵直笑,滿臉豬哥相,逗弄道︰「當然有關,我是餵那妮子吃口水,她才變得口齒伶俐,如果要將這獨家飲用的口水借別人,自然非得經過她的同意,才能飲用。」

  梅芳寒驀地明白小混所指,她不禁赧然嗔道︰「曾能混,你真是……」

  梅芳寒不知道該罵什麼才好,她索性輕啐一聲,扭頭回房。

  小混哈哈笑道︰「娘們就是娘們,怕聽又愛問,等被吃了豆腐,全是一個樣兒,逃之夭夭。」

 

  忽地——

  布簾後飛出一物,啪地正中小混俊臉,登時,花糊糊的蛋白、蛋黃和著蛋殼,自小混怔愕的臉上慢慢流了下來。

  裡間,傳出小妮子得意的聲音︰「死混混,別忘了你現在是身體虛弱,反應遲鈍,本姑娘可以放心大膽地欺負你。」

  小混抹去花糊糊蛋汁,吃癟道︰「奶奶的,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你等著吧!」

  周卜強忍著笑意道︰「現在,你大概比較希望咱們倆再來段會診,比比看誰下的方子能夠讓你較快痊癒了吧!」

  小混接過哈赤遞上的濕手巾,擦著臉,嗔叫道︰「比,奶奶的,我等不及想復仇啦!」

  於是,周卜拿過筆紙墨硯,樂不可支道︰「好極了,咱們把自己所要用的方子開出,再來互相評斷孰優孰劣。」

  「沒問題!」小混大方地將紙筆一推,禮讓道︰「你先來。」

  周卜先為小混仔細把脈,而後閉目沉思半晌,這才落筆寫下他慎思之後,開出的藥方。

  小混隨之接過方子,故做冬烘狀地重重一咳,再順手輕抖箋方,擺足架式,方始睨眼朝藥方瞄去。

  只見上面寫著︰

  「復元活血用柴胡

  花粉歸桃山甲俱

  更益紅花大黃草

  損傷瘀血酒煎祛

  紫胡  三錢  花粉  三錢

  當歸尾 三錢  穿山甲 二錢

  紅花  一錢  炙甘草  二錢

  桃仁  三錢  酒浸大黃三錢

  水三碗,煎存一碗,或加陳酒半杯衝服」

  周卜解釋道︰「歸尾、桃仁可以活血散瘀,山甲、紅花和甘草祛瘀止痛,更合柴胡、大黃之一疏一洩,行氣通絡,對於內傷血瘀最具效用。」

  小混評論道︰「這種方子……還算可以啦!不過,我只要加上一味,絕對可以比你的功效強上百、八十倍,你信不信?」

  周卜驚疑不定道︰「加上一味?你想加什麼,人參?你知道人參雖然強心提神,可是滯邪,對你此時的傷勢,並不適宜。」

  小混嘿嘿笑道︰「你既知此理,我焉有不明,告訴你,我加的這一味碧玉回生丹,此丹乃是以翠玉靈芝、天山雪蓮、千年白玉何首烏為主藥,和以多種名貴中藥,經過九煎九曬煉制而成。

  拿這味靈藥做為你開出這方復元活血湯的藥引,再加我的蜇眠催元術運功一催,嘿嘿,包管三天之日,我又是生龍活虎,活蹦亂跳,哈哈……到底,你還是輸我一著,老怪物!」

  周卜瞪眼怪叫道︰「這……不公平,咱們比的是開藥方,可不是憑借靈藥……」

  小混截口叫道︰「噯,我就開一張和你相同的藥方,再加上一味碧玉回生丹為引,那不就得了,有什麼不對?」

  周卜不甘示弱道︰「那麼,我也可以加上一味,以萬年冰晶玉蓮做藥引,功效便可大過於你的碧玉回生丹了。」

  小混老神穩穩道︰「可以呀!問題是,現下我就有藥引,馬上可以起火煎藥,而你的藥引,那個傳說中的萬年冰晶玉蓮又在哪兒?」

  周卜猛地一窒,小混嘲謔道︰「得了,老怪物,你若想比比看誰知道那些舉世難尋的靈丹妙藥多,我倒也可以奉陪,不過,這一回合,你還是認輸來的實際一點。」

  周卜心不甘情不願道︰「他媽的,我上了你這混混的當,早知道就讓你先開藥方。」

  小混得意道︰「你現在才這麼想,就表示你比我還笨,輸給我乃天經地義之事。」

  周卜恨恨道︰「放屁!」

  小混揮手扇道︰「好臭!周老怪,有風度點,輸了就輸了,煎藥吧,我得上床去歇歇,等人家來侍候啦!」

  周卜一陣咕噥,而後無奈地大聲道︰「走吧,大個子,你那個不要臉的少爺等著吃藥啦。」

  哈赤以目光向小混請示,小混懶懶道︰「去吧,輸的人脾氣總是比較大些,你若不去,萬一他氣昏,氣死了,咱們可就少了個現成的大夫。」

  周卜啐道︰「呸呸呸!烏鴉嘴,老夫豈會如你所言,恁般不懂事,大個子,咱們走,別理他。」

  哈赤提起藥箱,唯唯喏喏地跟在周卜之後出去,但他心裡在想︰「奇怪,你怎麼可以叫我不理少爺,真是沒知識。」

  小刀看著周卜他們離開,淡笑道︰「這老怪物可真是被你制得死死的。」

  小混自顧自地回床躺下,訕謔道︰「所為神怪,神怪,神總是壓在怪上頭,怪醫碰上神醫,他豈能不甘敗下風。」

  小刀無聲一笑,他以為小混累了,需要休息,便不再說話。

  半晌——

  小混忽然睜眼問道︰「老哥,你說這老怪物光是靠鼻子聞,就能分辨出藥材,這事不是開玩笑,說神話吧。」

  小刀詫然道︰「是我親眼所見的,怎麼啦?」

  小混呵呵低笑道︰「奶奶的,其實這老怪對藥材的經驗,可比我豐富多了,像我,大都是知道理論,實際經驗欠缺得很,可惜這老怪物偏要以己之短,攻我之長,他是注定要吃癟了。」

  小刀毫不奇怪道︰「這就是所謂先聲奪人,攻心為上,他打從一開始被你激得跳腳之後,我看就變得腦筋有些渾沌,總是順著你所說的話做而已,大概沒時間停下來想想自己的作戰方略。」

  小混嘿嘿笑道︰「這也得靠本事,才能使人入彀而不自知。」

  小刀訕笑道︰「有時我會想,你的腦子裡是不是畫滿方格,等著下棋,為什麼你總能如此料敵機先?」

  小混打趣道︰「如果,你從懂事起,下棋就是你唯一的遊戲,你大概就會像我一樣,腦子裡長棋盤,被迫料敵機先。」

  小妮子掀簾而進,好奇問道︰「你們在說什麼,誰的腦子裡長棋盤?」

  小混捉狎道︰「我在說現在身體虛弱,不能玩家法侍候,是不是該找個棋盤下棋。」

  小妮子低啐一聲,興衝衝道︰「我去找木材刻棋子,我就不相信下棋下不贏你。」

  小混意氣風發道︰「好,我接受挑戰,雖然你的棋下的並不高明,不過,我勉強還可以忍受。」

  小妮子哼聲道︰「你少說大話,我叫小刀哥哥做我的軍師,兩人夾殺你一個,看你還能不能囂張。」

  小混狂放道︰「沒問題,一對二,我照樣可以殺得你們丟盔棄甲,抱頭鼠躥。」

  小妮子跑向灶房,突然又跑回來問︰「下象棋還是圍棋?」

  小混叫道︰「圍棋好了,只要找些樹枝剁一剁就可以,不用寫字,快得多了。」

  敢情,他們用的棋具,向來是隨下隨刻的新鮮貨。

  小妮子應聲之後,掀開布簾,匆匆消失於院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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